劉翠翠。
劉家村的劉翠翠。
山根握著弓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腳像被釘在了地上,一步也邁不出去。
劉翠翠自然認出了他。她低下頭,假裝擦了擦眼淚,眼中卻有精光閃過。
她眯著眼睛往上看了看,又看了一眼,確認了一下,然後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裡忽然迸出了亮光。她在坑底掙扎著站起來,仰著臉衝山根喊,聲音又急又尖:“你是——你是趙家村的趙山根對不對?你叫趙山根!你救救我!這坑太深了我爬不上去,我都在裡面困了大半天了——”
山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想起兩年多前,他揣著攢了好久的工錢去找媒婆,託她去劉家村說親。
媒婆問他看上誰了,他紅著臉說了劉翠翠的名字。
媒婆去了,他蹲在村口等了一整個下午。
傍晚媒婆回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他永遠都忘不了——不是惋惜,不是為難,是嫌惡。
媒婆把那一小包銀錢往他手裡一塞,說劉家放出話來,說他山根是個傻子,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以後再敢上門就放狗咬人。
那天晚上他蹲在河灣邊,把那一小包銀錢攥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收進了懷裡,再也沒有拿出來過。
後來嫂嫂嫁進來,還給他喝了靈泉水,他腦子一天比一天清明,力氣一天比一天大,人也一天比一天靈光,再也不是當年那個連話都說不利索的憨傻漢子了。
可此刻站在陷阱邊上,看著坑底那張當初看起來那麼好看的臉,現在他才發現和若若嫂嫂一比,這個劉翠翠就是個村姑而已。
他才發現那些事原來一直都擱在心裡一個角落裡,沒翻出來過。
“山根——趙山根!”劉翠翠見他站在上面不動,急得直跺腳,聲音卻放得更軟了,甚至帶了幾分撒嬌的味道,“你快救救我呀!我腿好像崴了,站都站不穩了——你把我拉上去,只要你救我上去,你讓我做什麼都行——”
她說最後幾個字的時候,眼睛直直地望著山根,語氣裡帶著一種明晃晃的暗示。
那種暗示,兩年多前她是絕不會給一個“傻子”的。
山根沒有答話。
他蹲在坑邊,仔細看了看坑底的情況。陷阱不算太深,但坑壁陡直,沒有借力的地方,憑一個人確實爬不上來。他又看了看劉翠翠的腿——她站著的姿勢雖然歪歪扭扭,但兩條腿都在用力,不像是崴得很嚴重的樣子。山根在林若若身邊待久了,耳濡目染也學會了一些基本的望診,一個人是不是真的站不穩,他看得出來。
“你等一下。我去找人。”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沒有熱絡,也沒有記恨,就像對一個不認識的過路人說話一樣。
“你去哪兒?你別走啊!”劉翠翠見他直起身來,急了,聲音又拔高了幾分,“你不是有力氣嗎?你把腰帶解下來遞給我,你一個人就能把我拉上去!你去找人幹什麼——你快點啊!”
山根已經把身子轉過去了。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坑不深,我去村裡叫兩個人帶根繩子來,一炷香的工夫就能把你拉上來。你等著,別亂動。”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劉翠翠在坑底又叫了兩聲“山根”,他沒有停。
山根沒有去溪邊。
他直接往陽坡的方向跑,穿過灌木叢,翻過一道緩坡,遠遠看見趙長風正彎腰在草叢裡撿一支箭。他跑過去的時候氣息有些不穩,額頭上冒了一層汗。
“長風哥。”山根跑到趙長風面前,聲音壓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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