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秋芬皺著眉,一臉愁苦,聲音裡還帶了點鼻音,像是剛哭過似的,“你是知道的,我一個寡婦人家,沒個男人撐著,這些事求誰去?想來想去,也就山根兄弟你心善,肯幫襯我一把。我也不白使喚你,就是想找你借幾錢銀子,請個泥瓦匠來拾掇拾掇。等我手裡寬裕了,一準還你。”
山根站在門口,鑰匙還攥在手裡,沒開門,也沒接碗。
以前他聽到“沒個男人撐著”這幾個字,心裡就軟得一塌糊塗。
可現在他聽著,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味。
她家房頂怎麼還在漏?
去年秋天不是剛修過嗎?
她男人死了三年,這三年她家的房頂修了少說三四回,院牆也塌了好幾次,她還老生病——可她氣色比誰都好,臉蛋白白淨淨的,哪像個病人?而且每次都是“正好”碰上他從鎮上回來才來找他。
山根把這些念頭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自己都嚇了一跳。他什麼時候學會這麼想人了?
“王嫂子,”他開口,語氣還是客客氣氣的,“你家房頂是哪間屋子漏?”
王秋芬愣了一下:“啊?就——就東邊那間。”
“東邊那間去年秋天不是剛修過?”山根記得清清楚楚,去年也是這個時候,王秋芬說東間漏雨,跟他借了一兩銀子。他還幫著她扛了兩天泥,肩膀都磨破了。
王秋芬臉色變了變,隨即又笑起來,笑得比剛才更熱絡:“哎呀,那會兒修的是西邊,你不記得了?山根兄弟,你這記性——”
“嫂子。”
山根打斷了她他以前從來不打斷人說話。
他把鑰匙插進鎖孔裡,咔噠一聲開了門,然後轉過頭來看著她,目光平平靜靜的,沒有熱絡,也沒有記恨,只有一種他以前從來沒用過的、不閃不避的坦然。
“這棗糕你拿回去吧。我牙疼,吃不了甜的。房頂漏了,你去找村長,村裡有公中的修繕銀子,專門幫孤兒寡婦的。我這邊忙著成親的事,實在沒工夫。”
王秋芬的笑容僵在臉上。
端著棗糕的手懸在半空中,收不回來也遞不出去。
她看著山根那張憨厚的臉,忽然覺得自己不認識他了。
這還是那個她隨便紅個眼眶就能掏出銀子的傻根嗎?
他跟秋月定親才幾天,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
趙長風教他的?
林若若教他的?
還是那個姓秋的丫頭給他灌了什麼迷魂湯?
山根沒再理她,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院門在他身後虛掩上,棗花的香氣從院子裡飄出來,那是秋月前天在院子裡新栽的一棵小棗樹,剛澆過水,葉子綠油油的。
王秋芬站在門外,手裡端著那碗已經涼透了的棗糕,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收了回去,露出底下那層又冷又硬的東西。
好。趙山根,你不吃軟的,那就別怪我來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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