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風是在牙行後門的牆根底下瞧見那個人的。
說起來也巧,他那天在牙行裡挑完了陳娘子、吳啞巴和石頭兄妹,正站在門口等山根去套驢車。
牙行的夥計殷勤,搬了條長凳請他坐,他擺了擺手,無意間往巷子深處瞥了一眼——後門的牆根底下蜷著一個人,身上蓋著條破舊的毯子,一動不動,像一堆被人隨手丟在那裡的破爛衣裳。
趙長風走過去兩步,蹲下來細看。
是個男人,看著不到四十的年紀,瘦得脫了相,顴骨高聳,眼窩深深地凹進去,臉色蠟黃裡透著一層死灰。
嘴唇乾裂了好幾道口子,嘴角有一道乾涸的血痕,也不知道是咳出來的還是咬出來的。
身上那件灰布衫子已經洗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袖口磨出了毛邊,領口也豁了線,但漿洗得乾乾淨淨,指甲縫裡也沒有陳年汙垢。
手擱在毯子外面,手指細長,骨節分明,虎口和食指上有一層厚厚的繭子——那不是幹粗活磨出來的繭,是長年握筆、握刻刀的人才會有的繭。
“這人是誰?”趙長風問跟出來的牙行夥計。
夥計瞥了一眼,用一種見怪不怪的口氣說:
“姓沈,叫沈墨,從前是個工匠,專給大戶人家蓋園子宅子的。後來主家出了事,他受了牽連,被髮賣了好幾手。上一任主家嫌他身子弱幹不動重活,又退回來了。病了大半個月了,這兩日燒得人事不省,今早喂水都不嚥了。”
說完頓了頓,補了一句,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我們掌櫃的說了,等會兒要是還不動,就送義莊去。”
趙長風沒接話。
他伸手摸了摸沈墨的額頭——滾燙。又探了探他的脈,脈象細弱遊絲,時斷時續,肺部有濁音。
他蹲在牆根底下,看著這個只剩半口氣的男人,一時拿不定主意。
他想起若若教過他的:望診先望神。這人雖然病得脫了相,但眉眼之間的輪廓還在——眉骨端正,鼻樑挺直,嘴唇雖乾裂卻抿得很緊,像是在忍著什麼東西。
人在昏迷中還能忍,說明骨子裡是個要強的人。
他又看了看那雙擱在毯子外面的手,虎口的繭子又厚又勻,食指的繭子正對著筆桿的位置。
趙長風腦子裡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說:家裡已經添了四口人,若若懷著身子,阿蘭也懷著身子,再帶回去一個重病的,萬一死在家裡怎麼辦?
另一個說:你不帶他走,他今天就得死在義莊。
若若心地善良,手上不知道救過多少人,她要是知道你見死不救,她會怎麼想?
趙森當年也是收養的,那時候他也是瘦得皮包骨,一頓飯能吃三碗麵。你說過,人是第一位的。
山根套好驢車走過來,順著他的目光往地上看了一眼,愣了下:“長風哥,這人——”
“去把我那壺水拿來。”趙長風說。
山根趕緊從驢車上取了水囊遞過來。趙長風托起沈墨的後腦勺,把水囊口湊到他嘴邊,慢慢往裡灌了一小口。
水順著嘴角淌下來大半,但沈墨的喉嚨動了一下——還能咽。
趙長風又灌了第二口,這回嚥下去的多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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