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若和趙長風同時轉過頭。沈墨站在廊簷下,身上還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人還是瘦,但眼睛已經不渾濁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在石桌前跪了下來。
“夫人,東家,我叫沈墨。祖上三代都是工匠,我自幼跟著家父給京城的府邸宅院畫圖監工。丞相府府的園子就是我父親主持修建的。後來相府出了事,我受了牽連,被髮賣了好幾手。我這條命是夫人和東家撿回來的——那天牙行的人已經要把我送義莊了。”
他抬起頭,眼眶泛紅,但目光不躲不閃:“這幾日在院裡養病,我聽山根兄弟說夫人要建客棧。看了夫人的草圖,也看了趙家村的地勢山水。十畝地,建三進院綽綽有餘。可以坐北朝南,大門正對趙家村。”
“前院做大堂和通鋪客房,中院做單間和雅間,後院做庫房和馬廄。灶房設在前院東側,澡堂設在後院西側,用竹管從山上引水。迴廊用穿鬥式木構架,雨天客人走遍全院不沾一滴雨。院子裡種竹栽花,牆角疊石,不用雕樑畫棟,用青磚灰瓦素木本色,一樣能做出清雅的格調。”
他說到後面,語氣越說越流利,瘦削的臉上泛起一層薄紅,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了一樣。
他從懷裡掏出一根炭條,就在石桌上剩下的半張草紙上飛快地畫了幾筆——穿鬥架的節點、迴廊的轉角、院門的比例尺度,寥寥幾筆,精準利落,一看就是長年握筆的人。
若若盯著那幾筆草圖看了好一會兒,抬起頭看著他:“沈師傅,你身體還沒好利索——”
“夫人,”沈墨打斷了她,雙手撐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地上,
“求夫人成全。我沈墨這條命是夫人撿回來的,這輩子無以為報。客棧的圖紙我來畫,工地我來盯,磚瓦木料我來選,每一根梁每一塊磚我都親手過。我不要工錢,只求夫人許我籤一張死契——從今往後,沈墨這條命就是趙家的。生是趙家的人,死是趙家的鬼。”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
趙長風轉頭看了若若一眼,若若也正看向他。
兩人對視了一瞬,趙長風微微點了點頭。
“沈師傅,你起來。”若若站起身,親自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把他從地上扶了起來。沈墨的胳膊在她手心裡微微發抖。
“死契可以籤。”若若的語氣很溫和,但每個字都鄭重,“但你記住——我救你回來,不是要你報恩。你想建客棧,我讓你建。等客棧建好了,你就是客棧的管事。你這條命是你自己的,不是誰的。往後你在趙家村,就是自由身。”
沈墨嘴唇哆嗦了兩下,沒說出話來,又要往下跪,被趙長風一把拽住了。
趙長風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別跪了。先把身體養好,客棧的活可不比搬柴輕鬆。”沈墨用力點了一下頭,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站直了身子。
從那以後,沈墨就住在了趙家。
他一邊喝若若給他調的藥繼續養身體,一邊開始正式畫客棧的圖紙。
若若發現他畫的圖比她那張草圖專業了不知多少倍——平面圖、立面圖、剖面圖,每根梁的尺寸標得清清楚楚,連排水暗溝的位置都考慮到了。
他用的是炭筆,沒有尺規,但線條筆直精準,比例絲毫不差。
“沈師傅,你怎麼不用尺子?”若若有一次忍不住問。
沈墨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炭條,很平靜地說了句:“回夫人,我十六歲學徒,畫了二十年圖。尺子在心裡。”
若若看著他瘦削的側臉在燭光下專注而鄭重,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個人,空有一身本事,差一點就死在牙行的牆角下了。
可此刻他坐在她家堂屋裡,就著一盞油燈,用一根炭條,把她腦子裡那個模模糊糊的客棧一筆一畫地落到了紙上。
不,不只是落到紙上——他把她沒想到的細節全想到了。
迴廊的柱子用什麼木頭能防蟲,澡堂的地面要鋪什麼石板才不滑腳,馬廄的朝向怎麼安排才能冬天避風夏天遮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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