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活跟昨天一樣——挖石頭、翻地、壘田埂。
但這天坡上的動靜跟昨天明顯不一樣了。
沒人偷懶磨洋工,沒人交頭接耳,也沒人往林子裡瞟,連錢大都不往林子的方向看了。
鎬頭砸在石頭上叮叮噹噹響成一片,鐵鍬鏟進土裡的聲音又悶又沉,田埂壘得比昨天直了——
趙四一邊壘一邊拿眼瞄丙字組的田埂當標杆,壘歪了就拆了重來,嘴裡唸叨著“他孃的這也太歪了”;
石頭組撬起來的青石一塊比一塊大,馬彪和孫黑子兩個人合力撬一塊半人高的青石,鎬頭墊在底下當支點,兩人一左一右同時往下壓,石頭晃了一下沒翻。
“還差一把勁!”馬彪咬著牙從嗓子眼裡擠出來,額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掉在石頭上,“黑子,別喘,一口氣!起——!”
孫黑子悶聲不語,兩條胳膊上的肌肉繃得像鐵塊,臉憋得通紅,鎬把在他掌心裡壓得吱吱響。
石頭又晃了一下,還是沒翻。錢大扔下鐵鍬跑過來搭了把手,三個人一起壓,齊聲喊了句“起——”,石頭終於被撬出來,咕咚一聲翻在旁邊的草地上,砸出一個淺淺的土坑。
三個人同時往後踉蹌了兩步,趙四被石頭帶起的風驚得後退了一步,差點絆在自己的鐵鍬上。
幾個人扶著膝蓋喘粗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笑了起來,那笑聲又啞又粗,在坡上傳出去老遠。
馬彪直起腰,喘著粗氣看著地上那塊大青石,嘴角動了一下。
橫肉漢子手上的泡破了又磨,磨了又破,他拿袖子胡亂裹了一下,袖子繫了個死結,又繼續揮鎬。
山根從旁邊走過去,扔了一副粗布手套在他腳邊。
橫肉漢子低頭看了看,愣住了——手套,新的,粗布面,掌心的位置加厚了兩層,針腳密實。
他彎腰撿起來拍了拍土,抬頭想說什麼,山根已經走到坡那邊去了。
他套上手套,握住鎬頭,用力揮了下去。鎬刃入土的聲音,比剛才更沉更穩。
太陽昇到頭頂的時候,山根喊了歇晌。
漢子們三三兩兩蹲在田埂上喝水。
馬彪端著一碗水,蹲在剛被他撬起來的那塊青石邊上,水面上漂著一片薄荷葉子,清涼的香氣順著鼻息鑽進肺裡。
他悶了一口,覺得這水比山上的野山泉還甜。
劉鐵柱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把自己的碗擱在石頭上,摘下草帽扇著風:
“我剛來這兒的時候,第一天也是翻石頭。第二天手掌上的泡爛了,疼得連筷子都拿不住,吃飯只能用手抓。”
他把自己的手掌攤開給馬彪看——掌心裡全是厚厚的老繭,繭子疊著繭子,磨得鋥亮,“山根管事給我抹了藥,嫂子親自調的。抹了兩天就好了,到現在手上再沒起過泡。”
馬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些剛結痂的血泡和還沒磨透的新繭在太陽底下泛著一層淡光。
他把碗裡的水喝完,將那片薄荷葉子嚼了嚼嚥下去,一股清涼從嗓子眼直透到肺裡。
他又彎下腰,重新握起了鎬頭。劉鐵柱看著他的背影,把草帽扣回頭上,也站了起來。
就這樣,一天又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