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馬彪還是被劈柴聲吵醒的。
這一回他不用人踢門就自己坐了起來。
他在通鋪上搓了把臉,手掌上磨爛的血泡結了層薄痂,搓在臉上沙沙響,像砂紙蹭過毛糙的樹皮。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上那道舊刀繭旁邊又添了兩個新繭,硬硬的,還沒磨透,邊緣泛著一圈白。
“馬彪哥,你手上的泡破了沒?”
王麻子從旁邊鋪位上探過頭來,手裡攥著雙穿歪了的鞋,壓低嗓子問,眼睛往馬彪手掌上瞟,
“我昨晚疼得半夜醒了好幾回,手都不敢挨鋪板——你瞧我這手腫得跟豬蹄似的。”
他把自己的手伸出來,五根手指根根腫得通紅。
“破了。”馬彪把手翻過來看了看,語氣很淡,“破了再磨,磨出繭就不疼了。”
他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彎腰從鋪底下撈出那雙磨破了後跟的鞋,蹬上就走。
卯時點卯。
山根照例站在磨盤上,齊眉棍往腳邊一頓。
二十一個人一個不少,比昨天還多了幾分利索——鞋帶繫緊了,腰帶紮緊了,袖子捲到胳膊肘,露出粗粗細細、黑黑白白的手臂。
沒人遲到,沒人揉眼,沒人打哈欠。
橫肉漢子第一個衝到院子裡,昨晚他累得連夢都沒做,腦袋一沾鋪板就睡死了過去。
今早醒來兩條腿還酸著,心裡倒是踏實了——跑也跑不掉,還不如老實幹活。他站在隊伍最前面,把鎬頭豎在腳邊,兩隻手搭在鎬頭把上,像個站崗的。
“行啊,今天都挺精神。”山根從磨盤上跳下來,挨個掃了一遍,走到趙四面前時停了一下。
趙四低著頭看自己的鞋尖——昨晚那雙鞋跑了半夜山路,鞋幫上蹭了好幾道泥印子,像幾條幹涸的泥蚯蚓趴在鞋面上。
趙四感覺到山根的目光落在自己頭頂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把頭埋得更低了。
“鞋跑爛了沒有?”山根問。
“沒——沒爛。”趙四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還能穿。”
“能穿就穿。不能穿了找秋月領新的。”山根說完便從他身邊走了過去,走到錢大面前。
錢大把袖子捲到胳膊肘,露出兩條曬得發紅的小臂,膝蓋上昨晚跪在碎石子上磕出的青印子還在,像兩塊褪了色的舊淤青。
他把手貼在褲縫上,站得規規矩矩。
“膝蓋還疼不疼?”山根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腿。
“不疼了!”錢大答得飛快,聲音在院子裡迴盪。
王麻子站在他旁邊,斜眼偷瞄了錢大一眼,嘴角憋著笑,沒敢出聲。
“不疼了今天多翻兩壟。”山根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己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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