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三的喉結上下滾了好幾輪,嘴唇哆嗦著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一條被拎上岸的魚。
他心裡翻江倒海——何旺是他的姐夫,他能在府城混口飯吃全仰仗何旺在承恩侯府的差事。
可如今何旺的信就在桌上,白紙黑字,鐵證如山。
他要是咬死不開口,這些東西也夠把他送進大牢關上大半輩子;
他要是開口,何旺完了,他姐姐怎麼辦?
可他轉念又想到劉大腦袋在隔壁刑房已經全撂了,侯三在青州大牢裡也畫了押,自己就算再咬牙撐著,也不過是多挨幾頓板子的事。
他的腦子像一鍋沸騰的粥,念頭一個接一個地往上冒,又被恐懼一個接一個地壓下去。
最後擠出來的話卻是自己都聽得出來的軟弱無力:“小的——小的就是個跑腿的——小的什麼都不知道——”
梁石往前走了一步。
他沒有拔刀,只是把腰間的刀鞘往旁邊挪了挪,刀鞘磕在桌沿上發出輕輕的一聲脆響。
那聲響在寂靜的刑房裡格外刺耳,像一根針扎進了姚三的脊樑骨。
他渾身一激靈,整個人往椅背上縮了又縮,恨不能把自己縮排牆縫裡去。
額上的冷汗不再是一滴一滴地淌,而是成股地往下流,滴在衣襟上,滴在褲子上,滴在腳下的青磚地上。
姚三抬眼看了看梁石那張毫無表情的臉——那張臉上什麼也讀不出來,沒有憤怒,沒有恫嚇,只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篤定,彷彿這個人在走進刑房之前就已經知道了所有答案,來問他不過是走個過場。
他又看了看桌上那幾封白紙黑字的信,信上的每一個字都在油燈底下張牙舞爪地瞪著他。
終於,姚三垮了下來,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癱在椅子上,聲音沙啞而急促,像是怕自己慢一步就會後悔:
“我說——我說——是何旺讓我辦的——何旺是承恩侯府的二管事,他管著世子夫人的陪嫁莊子,這些銀子都是從莊子的賬上走的。每次辦事他都讓我拿現銀,不許留賬。他還說這是夫人的意思,事成之後另有重賞,讓我留在青州盯著趙家,隨時等吩咐。”
擦了一把眼淚,姚三繼續供述,“我不敢不聽——他是我姐夫,我姐姐一家老小都靠著他在侯府的差事過日子,我不聽他的,我姐姐怎麼辦?可我也知道這是傷天害理的事——栽贓人家三個孩子,毀人家前程——我這幾天夜夜睡不著覺,一閉眼就看見考棚門口那三個孩子被搜身的模樣——”
“夫人是誰?”孫默打斷了他絮絮叨叨的懺悔,語氣依舊不緊不慢。
姚三的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嘴唇嚅動了半天,終於吐出了那個名字:“世子夫人——何美美。”
孫默把供狀推到姚三面前,筆也遞了過去。
姚三的手抖得太厲害,筆尖在紙面上戳了好幾下才勉強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名字,又在名字底下按了個紅彤彤的手印。
按完手印,他整個人像一條被抽了骨頭的魚,軟塌塌地癱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孫默把供狀拿起來吹乾了墨跡,對著油燈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抬頭看了梁石一眼。梁石微微點頭,轉身出了刑房。
院子裡,趙長風和若若正站在廊簷下等訊息。
夜風從城牆豁口灌進來,吹得廊簷下的燈籠晃晃悠悠,光暈在青石板上搖來搖去。
趙長風揹著手站著,肩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