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若站在他旁邊,手裡挽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披風,面色平靜,只有指尖一下一下地捻著披風的繫帶——那是她緊張時才有的小動作。
梁石走出來,把供狀的副本遞給他們。
趙長風接過來從頭看到尾,看到“何美美”三個字時,他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後把供狀遞給若若。
“何旺是何美美的陪嫁管事。銀子從她的陪嫁莊子上走。每次都是現銀,不留賬。”趙長風的聲音不高,但若若聽得出來,他在壓著那股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狠勁,“她這是把侯府管賬的本事全用在了害人上。”
若若低頭看著供狀上姚三歪歪扭扭的筆跡和那個紅彤彤的手印,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想起當年離開永平侯府時,何美美站在垂花門下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她當時讀不懂的光——現在她讀懂了,那是恨。
不是恨她搶走了什麼,而是恨她的存在本身。
只要林若若還活在這個世上,還過得好,何美美就永遠覺得自己的人生是被偷走的。
“何旺是承恩侯府的二管事,有官職在身。抓他,需要刑部的批文。”
若若把供狀摺好放進袖中,抬起頭來,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從容,
“案子到了這一步,已經不是青州府能獨自審的了。人證、物證、口供,每一樣都指向何美美。何旺是她的陪嫁管事,姚三是何旺的妻弟,劉大腦袋是何旺僱的跑腿,侯三是劉大腦袋花錢買通的衙役——這條線從頭到尾,每一環都扣死了。她跑不掉。”
孫默連夜寫了一道公文,將全案證據整理成卷——劉大腦袋的供狀、侯三的供狀、姚三的供狀、何旺的親筆信、姚三住處搜出的木匣子和那幾封關鍵書信——一併附上,由周文正用印,快馬遞送京城刑部和大理寺。
公文裡寫得明明白白:青州府趙家村三名考生在縣試中被惡意栽贓,幕後指使者牽連承恩侯府世子夫人何氏及其陪嫁管事何旺。物證齊全,人證在押。
孫默知道,這份公文一旦送出去,就是一場硬仗。
承恩侯府在京城不是小門小戶,何美美又是永平侯認回去的女兒,兩個侯府的面子疊在一起,不是區區一個青州府能撬得動的。
但他在公文中特意附了一份給刑部侍郎的私信,信中只提了一個人——周文正。
他說此案的主審官是周文正,周文正做縣令多年,在青州府以清廉著稱,他親自審理的案子,每一樁都經得起推敲。
這份私信是孫默自己加的——他沒有告訴趙長風和若若,但他知道,在官場上,一個清官的名聲有時候比證據更重。
公文送出之後,李涵連夜動身,帶著兩份供狀的副本親自趕往京城。
他在京城雜貨鋪經營多年,三教九流都有交情,更重要的是,他認識刑部一位筆帖式——此人官階不高,卻是刑部尚書的親信,專管機要文書的收發。
這份公文若按正常程式走,層層上報、層層審批,少說也得拖上十天半月。但有這位筆帖式經手,公文便能直接遞到刑部尚書的案頭。
出發前若若見了李涵一面。
她把一個錦盒遞給他,裡面是一株兩百年的野山參和兩壇山河醉。
“到了京城,先去找那位筆帖式。把東西給他,就說是自家釀的酒、自家種的山貨,不是什麼值錢東西。”
李涵接過錦盒,鄭重地點了點頭。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把話嚥了回去,只是朝若若和趙長風深深作了一揖,轉身上了騾車。
若若站在府城城門口,目送騾車消失在官道盡頭,把袖中的供狀又往裡掖了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