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車駛出神京九門時，天色正從黑裡泛出灰白。
鐵閘落在身後，聲如山崩，把承天宮的火、東宮的灰、天極門的血，一併關回那座八百年皇城裡。
李承曜蜷在車底夾層，渾身都是炭灰和臭血。
他不敢動。
也不敢立刻信自己真的出來了。
方才長矛擦過耳邊的冷意還在，腿側傷口被木板磨得發麻，半截木劍被他咬出裂痕，劍柄上的“明燭”二字硌著掌心。
車輪碾過城外凍土，聲音不再是宮道青磚上的沉悶，而是咯吱咯吱地碎著雪。
那聲音很輕。
卻像另一種天地。
賀五坐在車轅上，背上鞭傷還在流血。
他仍舊佝僂著，嘴裡絮絮叨叨罵自己倒黴，罵北營催炭，罵司膳房的小公公不是東西。
聽起來像個被官兵欺負慣了的老炭夫。
可他的手穩穩攥著韁繩，車速不快不慢，既不顯急，也不顯松。
後頭那輛空炭車上，宋七裝作病傷夫，半躺在破氈下，嘴角還掛著先前故意咳出的血。
他眼睛只睜一線，盯著兩側官道。
城外並不比城內安靜。
九門之外，京營臨時紮下外哨，北營兵馬靠牆列火，凍得發青的馬匹噴著白霧。
幾個出城車伕被押在路邊，一輛藥車被翻了箱，藥材撒在雪泥裡，被馬蹄踩得稀爛。
賀五遠遠看見，脖子縮得更低。
“軍爺，炭，北營要的炭。”
他逢人便陪笑。
笑得卑微，笑得怕死。
那些士卒聞到炭車裡衝出來的腐臭味，皆皺眉避開。
有人罵：“快滾。”
賀五便點頭哈腰。
“滾，老漢這就滾。”
炭車轉過外城牆角，神京的輪廓終於落在李承曜能看見的縫隙裡。
他從炭塊間極窄的縫往外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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