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後，山下來了新的流民。
是從西邊折回。
他們揹著空糧袋，衣襟裡卻揣著一小撮新米，有人臉上甚至帶著茫然的喜色。
顧山河帶著沈燼混在灰楊嶺下的驛道旁，躲在一隊修路民夫後面。
兩人臉上都抹著泥，顧山河佝僂著背，左肩裹在破襖裡，沈燼低頭背柴，像個瘦弱逃荒童子。
路旁破茶棚裡，有人壓著嗓子傳話。
“神京開倉了。”
“真的假的？”
“東倉開了，朱雀街三口大鍋，熬粥給災民。每人一碗，不許官差插隊。”
“靖王開的？”
“現在不能叫靖王了，人家監國了。”
“監國也是靖王。”
“你小聲些，別讓新朝巡兵聽見。”
“新朝？大昭不是還沒正式改？”
“皇太孫都薨了，改不改還不是遲早的事。”
沈燼揹著柴，手指猛地扣緊柴繩。
皇太孫薨了。
他又一次聽見自己的死訊。
顧山河的手輕輕按在他後背。
沈燼低下頭，繼續聽。
茶棚裡，一個臉上有凍瘡的婦人捧著半碗粥，邊喝邊哭。
“我家二郎昨日領到一碗，米雖薄，是真米。”
“舊年衙門賑粥，鍋裡都能照見人臉。”
“這回有京營看著，御史也在，聽說敢貪一勺就砍手。”
旁邊老漢道：“砍了？”
“真砍了。”
婦人聲音低了些，卻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痛快。
“城南倉曹姓何的，平日最愛扣賑糧，昨日被靖王府的人從小妾院裡拖出來，當街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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