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葬嶺下的溝道常年積著爛水、腐骨和被雨衝開的棺木碎片，烏鴉不敢落，野狗繞著走，只有活人逃命時，才肯往這種地方鑽。
柳三娘扶著劉嬸，走兩步便咳一口血，脖頸上的勒痕被汗水浸得發紫。
沈燼走在最後，肩上斷箭只折去了尾羽，箭頭仍在肉裡，背後刀傷被顧山河用草灰壓住，稍一動，血便滲出來。
他手裡握著鈍柴刀。
刀口卷著，刀背沾泥，卻比春豐樓那柄廚刀沉得多。
顧山河沒有讓他拔箭。
亂葬嶺外還有追兵，拔箭會流血，會失力，會死在半路。
阿槐在前頭帶路，幾個小乞兒像鑽草洞的灰鼠，時不時回頭看沈燼一眼。
一個渾身是血、剛破八品的少年，在這些孩子眼裡，像從墳堆裡爬出來的怪物。
走到溝道轉彎處，前方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阿槐立刻伏低。
沈燼也停住。
顧山河側耳聽了片刻，低聲道：“一個人。”
阿槐從爛木後探頭，忽然嗤笑一聲。
“喲，官爺也會摔溝。”
溝底泥坑裡，一個巡卒半身陷在爛泥中，頭盔歪了，短槍也丟了，正掙扎著往外爬。
那人年紀不大，看著不過二十出頭，臉上全是泥，腿被亂石劃開一道口，甲帶斷了半截。
他聽見聲音，一抬頭，看見沈燼、柳三娘和顧山河，整張臉瞬間慘白。
“別殺我！”
巡卒撲通一聲跪進泥裡。
泥水濺起，染了他一臉，他卻顧不得擦，只拼命磕頭。
“我不是馮奎的人！我、我是縣裡臨時抽來的，我沒殺人，我沒放箭！”
陳二怒吼一聲，搶過一根斷木便衝上去。
“你們這些狗官兵！”
巡卒嚇得抱住腦袋。
“我真沒殺！我就守過路，我娘病著，家裡攤派軍差，我不來就抓我弟……”
陳二的斷木停在半空。
他眼裡有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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