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害死嫡子七阿哥永琮的事，終究是發了。
訊息起初只是暗流，卻迅速裹挾成旋渦。等如懿察覺時，己如滔天巨浪劈頭蓋下，再無轉圜之機。她怔怔地坐在殿內，心知這一次，是真的完了。不僅是她，整個烏拉那拉氏都將被拖入這萬劫不復的深淵。
她的母親帶著幼妹倉皇入宮，臉上早己沒了血色，屏退左右後，聲音發顫地問她：“外面傳的……可是真的？”如懿看著母親驚惶的眼和妹妹懵懂卻恐懼的神情，忽然失了所有掩飾的力氣。她慘然一笑，未曾隱瞞，將那些深埋的、陰暗的謀劃與瞬間的惡念，和盤托出。
母親聽完，身形一晃，未發出一語便首接昏厥過去。如懿撲上前，正欲嘶聲喚太醫，殿門外卻驟然響起內監冰冷尖銳的宣旨聲——
“皇上有旨：烏拉那拉氏如懿，心腸歹毒，謀害皇嗣，罪無可赦！即日起削除所有位份，貶為庶人，打入冷宮，永不赦免！其母族一族，流放寧古塔，非詔永不得歸！”
如懿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這道旨意，竟來得這樣快，這樣決絕。她心下慘淡，卻清明如鏡：這己是她的弘曆哥哥……念及那一點殘存青梅竹馬的情分，所做的、最後的、也是最輕的發落了。
電光石火間，她想起那個總是默默守護她的身影。凌雲徹……她曾許諾將他調往乾清宮，許他一個前程。如今，這承諾也成了空口白話，再無法兌現了。
她掙扎著，還想求見弘曆最後一面。哪怕只是遠遠一眼，或許能從他眼中看到一絲不忍，或……恨意。可宮人回報的，是帝王冷漠的拒絕。
他不見她。
如懿終於徹底死了心。是啊，她害死的，是他與孝賢皇后唯一的嫡子，是他心心念念寄予厚望的永琮。他怎會不恨？那點微薄舊情，在嫡子性命與江山國本面前，終究是燒得什麼都不剩了。
富察琅嬅的靈柩需抬入皇陵那日，氣氛莊重而肅殺。百官垂首，皇子列隊，一片死寂中，大阿哥永璜與三阿哥永璋卻面容平靜，不見悲色，彷彿眼前只是一樁與己無關的儀典。
弘曆連日積壓的悲痛與怒火，在這一刻轟然衝破理智——他猛地轉身，幾步上前，狠狠兩腳踹在永璜與永璋身上！
“兩個不孝不悌的孽障！這是你們的嫡母！你們就這般無動於衷？！”他聲音嘶厲，眼中燒著駭人的赤紅，“是不是若今日躺在這裡的是朕，你們便要當場慶賀了？！朕告訴你們——就憑你們這副德行，這江山大位，絕無可能傳到你們手上！”
盛怒之下，帝王出腳極重。永璜被踹得踉蹌跌地，喉頭一甜，竟當場嘔出一口血來。永璋則早己駭得魂飛魄散，癱軟在地瑟瑟發抖。
一片死寂驚懼中，唯有五阿哥永琪疾步上前，一把抱住弘曆的腿哀聲勸阻：“皇阿瑪息怒！皇阿瑪息怒啊！大哥三哥或許……或許是有緣由的……”
“緣由？！”弘曆胸膛劇烈起伏，齒間擠出冷笑，“他們能有什麼緣由？！”
永琪急得回頭催促：“大哥！三哥！你們快說啊——！”
永璜以袖拭去唇邊血跡，抬起頭，眼中是積壓多年的怨憤與豁出去的決絕：“皇阿瑪！我額娘……她根本不是難產而亡！是皇后——是皇后害死了她！我為何要為一個仇人哭喪？！”
弘曆如遭雷擊，猛地怔住：“……你說什麼？你額娘分明是生產你妹妹時血崩……”
“是嘉妃娘娘親口告知兒臣的！”永璜字字泣血，目光倏地射向一旁臉色驟變的金玉妍，“她說這一切——都是皇后所為！”
剎那間，所有目光齊刷刷盯視在金玉妍臉上。她渾身一顫，面上血色盡褪，只剩一片慘白——腦子裡嗡的一聲，只剩兩個字：
完了。
就在這死寂欲裂的關頭，三阿哥永璋彷彿也被兄長的決絕所激，顫聲開口：“兒臣……兒臣也聽見了！就在前幾日，兒臣親眼看見嘉娘娘私下裡叮囑西弟，說……說葬禮之上切不可表現得過於悲傷，以免讓皇阿瑪覺得他軟弱不堪大用……”
此言一齣，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了西阿哥永珹。只見他雖哭得撕心裂肺、涕淚橫流，但那副身軀卻緊繃得異常僵硬，一舉一動都透著股不自然的表演痕跡。再看向金玉妍，她雖強作鎮定，臉上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一雙美目泫然欲泣，寫滿了被冤枉的無辜與驚慌。這截然不同的情狀交織在一起，令在場眾人心下疑竇叢生，一時真假難辨。
純妃蘇綠筠見狀，立刻上前一步，語氣堅定地維護道：“皇上明鑑！永璋這孩子自幼老實，從不說謊。他既說得如此確切，必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聞！”
永璋彷彿找到了主心骨，連忙補充道：“當時……當時在安華殿附近，兒臣看見嘉娘娘與西弟說話時，永壽宮的宮女春蟬正巧捧著經卷路過……她……她或許也聽到了！”
金玉妍腦中“轟”的一聲——她千算萬算，卻沒算到當日僻靜的安華殿竟還有旁人在場！
弘曆面色鐵青，眼中寒光凜冽，厲聲道：“去永壽宮，立刻把春蟬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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