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進行到一半,皇上不經意間抬眼,望見了殿角梅瓶裡插著的那幾枝凌寒綻放的紅梅,眼睛不由得一頓。他目光微凝,彷彿透過那灼灼紅色,看見了故人依稀的身影。
皇后坐在一旁,將皇上出神的模樣盡收眼底。她唇角無聲地勾起一抹弧度,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的微光——他果然又想起她那好姐姐了。
“椅梅園的紅梅……如今開得如何?”皇上聲音低沉,似在問人,又似自語。
“凌霜而開,正盛。”皇后低聲回話。
皇上默然片刻,起身離席:“朕出去走走,散散酒氣,不必讓人跟著。”
“外面天黑路滑,皇上還是帶個人吧。”皇后溫聲勸道,語氣中盡是體貼。
皇上只擺了擺手,獨自踏出了殿門,身影漸漸沒入宮燈照不到的夜色裡。
皇后目光轉向席間的果郡王,聲音不高卻清晰:“十七弟,你悄悄跟去照看一下皇上。他不許人隨行,但我總不放心。”
果郡王微微蹙眉,壓低聲音問道:“怎麼偏偏在這個時候擺上紅梅了?”
皇后淡淡一笑,瞥了一眼華妃的方向:“是華妃安排的,她……不知情。”
果郡王會意,立即起身:“是,皇嫂,我這就去。”
他快步離席,沿著皇上離去的方向追了出去。
沈眉莊眼見皇上望見紅梅時神情恍惚,便知時機己到。她不動聲色地側首,向侍立一旁的紫衣遞去一個極快的眼神。紫衣會意,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喧鬧的大殿。
這一切皆是沈眉莊早己安排好的棋局。她深知,那紅梅必會勾起皇上對純元皇后的追思,引他前往椅梅園。而那個酷似純元的女人——甄嬛,絕不能在此刻出現在皇上面前,去承接那份移情的目光。
“攔下她,”沈眉莊事先對紫衣的吩咐清晰而冰冷,“在她通往椅梅園的必經之路上。尋個由頭,拖住她,無論用什麼方法。”
皇上的恩寵可以分給無數妃嬪,但那源於對亡妻思念的、近乎執念的特殊情感,卻必須只屬於記憶中的那個人。甄嬛可以承寵,可以風光,但她必須永遠明白自己的位置——
一個替身,豈能妄圖取代月光?
紫衣的身影迅速沒入宮牆的陰影中,前去執行主子的命令,確保這場“意外”的邂逅,絕不會發生。
而皇上獨自走入椅梅園,寒風中暗香浮動,梅枝疏影橫斜。他緩步其間,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悠長,寂寥無聲。一片梅花悄然落下,掠過他的肩頭,就如許多年前,也曾有人在這梅林中,為他折下一枝紅梅。
就在這時,皇上隱約聽到梅林深處傳來一陣低低的抱怨聲。他循著聲音悄悄走近,只見一個宮女正拿著剪刀,氣鼓鼓地剪著枝頭的紅梅,嘴裡還不住地嘟囔:
“欺負我,欺負我,都知道欺負我……連過年都不讓人安生。”
方才對純元皇后的滿懷追憶,驟然被這突兀的一幕打斷。皇上眉頭一皺,沉聲喝道:“放肆!何人在此肆意糟蹋梅花?”
那宮女被這突如其來的呵嚇得渾身一顫,撲通一聲跪倒在雪地裡,連連叩首:“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奴婢是倚梅園的侍花宮女餘鶯兒。因今日過年,嬤嬤派奴婢來剪些梅花布置大殿。奴婢早己剪夠了數目,可嬤嬤仍不停派活,心中一時不忿,才做出這等糊塗事……求皇上開恩!”
皇上見她嚇得厲害,語氣稍緩:“罷了,大過年的。既知錯,便起來回去吧。”
“謝皇上恩典!”餘鶯兒驚魂未定地抬起頭。
月光灑在她臉上,皇上這才看清她的容貌——雖淚眼盈盈,卻頗有幾分姿色。皇上心中一動,想來她在宮中遭受排擠,或許正因這容貌惹人嫉妒。
他忽然生出幾分興趣,叫住正要退下的她:“你叫什麼名字?”
“回皇上,奴婢賤名餘鶯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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