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讀信的溫和笑意，在林如海臉上緩緩斂去。
他逐字逐句細讀，神色一點點沉了下來，眉心輕輕蹙起，眼底滿是難以置信。
雪雁的信裡，首白道出了黛玉初入賈府那日發生的一樁大事。
賈府二房嫡出的賈寶玉，初見林黛玉，聽聞林黛玉沒有玉，竟當場耍起來，當眾摔碎了佩戴的寶玉。
旁人都知曉，那通靈寶玉是賈寶玉的命根子，是賈府上下極為看重的祥瑞之物。
寶玉當眾摔玉，鬧得滿府皆知，看似是孩童一時胡鬧，可細細想來，分明是刻意給初來乍到、寄人籬下的林黛玉下馬威。
林黛玉孤身一人遠赴京城，長輩陪在身側，初入外祖府邸，本就小心翼翼、步步謹慎。
偏偏賈府這般勳貴世族、國公名門，家教森嚴、禮數週全，竟任由府中稚子當眾胡鬧，為難一個遠道而來、柔弱孤苦的外孫女。
最讓林如海心頭生寒、滿心不悅的，是信中提及的另一件事。
當初他千挑萬選，特意安排了跟隨黛玉多年、穩重老練的奶孃隨行，本意就是讓奶孃貼身護著黛玉，在陌生的賈府為她撐腰，替她規避委屈、周全諸事。
可雪雁信中寫明，當日寶玉摔玉、滿院混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寶玉身上時，本該第一時間護住黛玉、替她分辨解圍的奶孃，竟躲在人群之後，半點維護的舉動都無，眼睜睜看著自家姑娘平白受了驚嚇。
看到此處，林如海指尖微微收緊，捏得信紙邊角微微發皺，心底瞬間生出重重疑慮。
他一時拿不準這信中所言是真是假。
一邊是跟隨黛玉多年、看著穩妥靠譜的奶孃，向來安分守己，從無懈怠失職之舉，怎會在姑娘受委屈的關鍵時刻退縮躲避、置之不理？
可另一邊，雪雁年紀尚小，心性純粹質樸，素來老實本分，不懂彎彎繞繞的算計，更沒有撒謊捏造事端的道理。一個小小丫鬟，無端捏造這些是非，對她而言沒有半點益處。
兩種念頭在心底反覆拉扯，讓林如海心緒愈發沉重。他不敢掉以輕心，更不願輕易忽視任何一絲隱患。
林黛玉母親早逝，自幼貼心柔軟，心思敏感細膩，如今孤身寄居外祖家，無至親傍身，本就步步小心。
若是賈府當真有人暗中磋磨、刻意怠慢，或是府中人心複雜、暗藏風波，以黛玉柔弱的性子，定然只會默默隱忍，不肯告知實情，徒自委屈。
哪怕女兒信中字字平安，林如海也深知，寄人籬下的日子，從來沒有表面看上去那般安穩順遂。
沉思良久，林如海不再猶豫，當即揚聲朝外喚了一聲。
“林管家。”
門外等候的林管家聞聲，立刻躬身推門入內，垂手立在一旁，神色恭敬。
這位管家跟隨林如海多年，辦事穩妥縝密，最得他信任。
林如海抬眼，語氣沉穩嚴肅：“你即刻挑選幾個行事謹慎、嘴風嚴實的人手，悄悄趕赴京城。
不必聲張，暗中細細查探賈府近況，眾人待玉兒的態度，還有近日府中發生的大小瑣事，一一查清，據實回報，不得遺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