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她死罪,卻依舊要她揹負罵名,困於牢籠?” 許南鳶眼底的光漸漸暗了下去,只剩一片冰涼的失望,“王爺終究還是選了規矩,選了這吃人的綱常。你口口聲聲說為天下,可這天下,從來都不是女子的天下,對嗎?”
蕭北枳閉上眼,再睜開時,只剩掌權者的冷硬:“本王是攝政王,必須為天下蒼生考量。個人冤屈,終究抵不過江山安定。”
許南鳶緩緩後退,輕輕福身,沒有再爭辯,只是那聲音輕得像風中殘燭:“王爺既已做了決定,民女無話可說。只是王爺記住,今日你壓下的,不是一個女子的反抗,是天下女子心中最後一點公道的念想。他日若這念想積成烈火,燒起來時,怕是連這江山,都要燙出個窟窿來。”
說罷,她轉身便走,素白的身影消失在殿門之外,沒再回頭。
蕭北枳獨自立在殿中,燭火映著他緊繃的側臉,良久,他緩緩鬆開攥緊的手,掌心早已掐出深深的紅痕。殿外風乍起,吹得燭火明滅,他望著空蕩蕩的門口,心頭竟第一次生出一絲茫然 ——
他堅守的綱常,守護的秩序,真的錯了嗎?
殿門被風撞得輕響,餘韻未絕,蕭北枳立在原地,周身凜冽之氣竟隨那道素白身影的遠去,悄然散了幾分。他垂眸看著自己微微鬆開的掌心,指腹間還殘留著攥緊時的鈍痛,方才許南鳶泛紅卻倔強的眼,字字泣血的詰問,如寒石投湖,在他心底撞出經久不息的漣漪。
他並非鐵石心腸,更非不明是非。張小姐一案的卷宗,早已在他案頭翻爛,丈夫通敵叛國、虐妻害親的罪狀,樁樁件件觸目驚心。他何嘗不知那女子是被逼至絕境,何嘗不懂許南鳶所言的不公 —— 這世間的規矩,從來都是握著權柄的人定下的,男子可縱馬江湖,可朝堂論政,可三妻四妾,即便犯下大錯,也總有轉圜餘地;唯獨女子,從出生便被套上層層枷鎖,貞潔、溫順、順從,成了刻在骨血裡的律令,連求生反抗,都成了大逆不道。
可他是蕭北枳,是權傾朝野的攝政王,是撐起這江山社稷的人。他不能憑一腔惻隱,就撼動千年傳承的綱常倫理。
夫為妻綱,是維繫家族、安定天下的根基。一旦鬆口承認女子殺夫有理,天下萬千夫家必會惶惶不安,閨閣怨懟者紛紛效仿,屆時夫妻反目、家無寧日,原本穩固的倫理秩序會轟然崩塌,朝堂動盪,民生紛亂,這後果,他擔不起,這天下也受不住。
“傳本王令。” 蕭北枳緩緩抬眼,眸色恢復了掌權者的沉穩冷冽,對著殿外候著的侍衛沉聲道,“張夫人殺夫屬實,有違人倫,本該凌遲處死,念其夫通敵叛國、罪大惡極,張夫人實屬被逼無奈,特改判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既不縱容反抗之舉,也留她一條性命,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讓步,是在綱常與情理之間,勉強尋到的平衡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