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眠,天光微亮時,晨霜落滿了攝政王府的朱欄。蕭北枳端坐於書案前,一夜未動,案上的硃筆懸在半空,墨跡凝幹,終究未曾落在那張終審判詞之上。
窗外鳥鳴清脆,襯得殿內愈發死寂。他執掌朝政數載,平叛亂、整朝綱、定邊陲,見過無數冤案離合,向來殺伐果斷、心如磐石,從未有哪一日如昨夜這般,被一番爭辯攪得心神大亂。往日里奉為圭臬的綱常秩序,此刻竟像是蒙了一層厚厚的塵埃,看著規整森嚴,底下卻藏著無數無處申訴的委屈。
侍衛晨起入內奉茶,見他眼底青黑、神色沉鬱,不敢多言,輕手輕腳將茶盞放下,低聲稟報:“王爺,刑部已遵照昨夜口諭,備好文書,只待王爺落筆用印,便可押送張夫人啟程流放。”
蕭北枳眸光微動,視線落在卷宗裡那張張記錄罪狀的紙頁上。字字句句,皆是張小姐丈夫通敵叛國、殘害妻兒的鐵證,可最終落筆定罪的核心,卻是她“悍然殺夫,悖逆婦德”。他指尖摩挲著紙頁粗糙的紋路,心底那股鬱結愈發濃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番處置已是折中萬全之策。保全性命、豁免族親,不深究、不重罰,既給了情理一絲餘地,也守住了千年傳承的倫常規矩。可許南鳶的話,始終盤旋在他耳畔,揮之不去。
何為正道?何為規矩?
若規矩只護作惡之人,只壓求生之人,那這般冰冷僵化的規矩,當真配得上守護天下蒼生之名?
“暫且押後。”良久,蕭北枳低沉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侍衛一愣,全然不敢置信,卻還是躬身領命:“是。”
待殿內再次空無一人,蕭北枳起身踱步,立於窗前,望著天邊破曉的晨光。他素來知曉世人對男女的雙標苛責,卻從未像今日這般清晰透徹。男子犯錯,可用年少無知、一時糊塗搪塞,可獲世人寬容、律法輕縱;女子掙扎求生,便要被釘上悖逆無德的罪名,永世不得翻身。
從前他只當這是世世代代的定規,是穩固家國的根基,無需更改,也不必質疑。可許南鳶像一把乾淨鋒利的刀,硬生生剖開了這層虛偽的表象,讓他直面內裡藏著的不公與寒涼。
與此同時,許南鳶晨起梳妝,神色淡然如初。昨夜歸府後,她未曾輾轉難眠,心中早已通透。她從不奢求僅憑一次對峙,便能撼動根深蒂固的世俗綱常。千年積弊,從不是一言一語、一朝一夕便能改寫的。
侍女端來早膳,看著她平靜的模樣,忍不住低聲擔憂:“小姐,昨日您與攝政王爭執,句句逆了王爺心意,萬一王爺動怒降罪,可如何是好?”
許南鳶執筷的手微微一頓,抬眸輕笑,眼底是澄澈通透的堅定:“我所言非私怨,非妄論,只是求一份公允。世道不公,總要有人敢開口;眾生沉默,總要有人敢為先。王爺身居高位,或許守的是江山大局,卻未必看不清這其中的對錯是非。”
她從不怕蕭北枳的威壓,亦不懼世俗的非議。世人皆困於陳規,盲從舊禮,可規矩是人定的,人心是活的。若人人隱忍沉默,那天下女子將永遠困於卑賤的桎梏,永無出頭之日。
不多時,府外傳來動靜,攝政王府的貼身侍衛匆匆到訪,帶來一句口諭:王爺令張小姐一案暫緩處置,待再查細審。
侍女又驚又喜,連連感嘆王爺鬆動。唯有許南鳶眉目淺淺舒展,心中瞭然。蕭北枳終究不是頑固迂腐的昏碌掌權者,他重秩序,更藏本心,只是過往的身份與責任,困住了他的眼界與抉擇。
而深宮之中,蕭北枳望著破曉天光,心底第一次生出動搖。他或許依舊無法全然認同女子擅動私刑、破棄夫綱的舉動,卻不得不承認,許南鳶說的句句屬實。這世間的綱常,早已苛責過甚,涼盡無數女子之心。
他守了半生冰冷的規矩,此刻忽然想試著等等那束燎原之火。若這舊序本就不公,或許,真的該改一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