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的文書送到京城那日,許南鳶正在院中晾曬新制的茉莉花茶。侍女匆匆進來通報,說門外來了個衣衫襤褸的年輕婦人,跪在石階前不肯起身,手裡攥著一張揉皺的告示,說要尋許小姐伸冤。許南鳶放下茶篩,走到門前一看,那婦人約莫二十五六的年紀,面容清瘦,顴骨上有一道陳舊的疤痕,衣襟補了三四處針腳,膝下的石階被曬得滾燙,她卻紋絲不動地跪著。
許南鳶彎腰將她扶起,觸到她的手肘時,發覺那截衣袖下的骨頭瘦得硌人。婦人被攙進廳中坐下,端起茶盞時手指還在微微發顫,半晌才開口說了來意。她姓趙,家在河東道平陽府,嫁的是當地一個姓胡的小官吏。胡家三年前被查出私吞賑災糧款,胡家父子皆被問斬,依舊律,她作為胡家兒媳也判了流放,卻因身懷有孕暫緩行刑。新政令下達後,平陽知府重審了胡家案卷,認定她對糧款一事毫不知情,便將她無罪開釋。
可我出了牢門,孃家不要我,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回去只會連累兄弟名聲。趙氏的聲音越說越低,指尖緊緊攥著膝上的粗布裙,夫家早就抄了個乾淨,我什麼都沒了。幸好路過縣城時有人塞給我這張告示,說京城裡有個許小姐專替我們這樣的人出頭……我一路討飯走了兩個月才到。
她說著從懷裡掏出那張告示,紙邊早已磨得起毛,墨跡也模糊了,依稀可見大理寺等字樣。許南鳶將告示接過來看了一眼,認出那是最初大理寺張貼的公示副本,不知被誰傳抄流落到了民間,又被這位趙氏揣在懷裡走了數百里路。
你身上那道疤,許南鳶忽然問,是牢裡留下的,還是旁處?
趙氏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顴骨,垂下眼睛:是流放前被衙役推搡摔在石階上磕的。當時沒人給我請大夫,自己長好了,就是留了印子。她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講旁人的事。
許南鳶沒有再問下去。她起身到裡間取了筆墨,鋪開一張素箋,提筆給大理寺少卿寫了封短函,只說平陽府趙氏一案雖已銷案,但該氏刑滿釋放後無家可歸,依新政善後救濟之條款,請大理寺行文平陽府查檢胡家是否尚有未充公的薄產,若有則判歸趙氏以為生計。又另附一行小字,說若平陽府處置不及,請先將趙氏安置在京中女學暫住,待其覓得營生再行自謀。
寫完擱筆,她將信函交予侍女送去大理寺,回頭看見趙氏站在廳門口,正望著院中那叢盛開的茉莉出神。陽光落在她單薄的肩頭,像給那身舊衣裳鍍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許南鳶走到她身旁,輕聲說:你先留下來住幾日。等平陽府的迴文到了,再看怎麼安排。趙氏轉過頭來,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什麼話也沒說出來,只是眼眶忽然紅了,淚珠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她慌慌張張去擦,可怎麼也擦不完。
那夜趙氏被安置在許府西廂住下,侍女送去了乾淨衣裳和熱飯。許南鳶站在院中看了一會兒西廂亮起的燈火,回過頭時,發現簷下的廊柱旁站了個意料之外的身影。蕭北枳不知何時來的,一身玄色常服,立在暗處幾乎要與夜色融為一體,手中提著一盞不曾點亮的小燈籠,像是剛從宮裡的夜路走來。
王爺深夜來訪,可是有事?許南鳶壓低聲音,怕驚動西廂。
蕭北枳走近兩步,月光將他手中的燈籠照出朦朧的輪廓。他看了一眼西廂視窗透出的暖光,說:大理寺收到你的信,轉呈了一份到我這裡。我剛好出宮路過,過來問一句,趙氏的情況可屬實?
許南鳶點頭。兩人沉默了片刻,夜風拂過庭院,吹得廊下風鈴叮咚作響。蕭北枳忽然說:今日太傅的幾位門生聯名上了一道摺子,說新政令未經充分廷議便倉促推行,於祖制不合,要求召集九卿重新會商。
許南鳶側過臉看他:王爺打算如何應對?
蕭北枳沒答這句話,反而微微轉頭望向西廂那扇窗。窗紙上映著趙氏低頭吃飯的影子,動作緩慢而安靜,像一隻終於找到棲身之處的孤鳥。他看了一會兒,方低聲說:方才我站在這廊下,聽見她在房裡輕聲唸了一句話。她說原來還能活著出來
他說完這句話便不再開口了。許南鳶順著他的視線望向那扇窗,窗紙上的影子忽然抬手擦了擦臉,大約是吃著吃著又落了淚。月光照亮庭院中兩人並肩而立的身影,誰都沒有再提那道九卿會商的摺子。有些事不必多論,彼此心裡都清楚——這些窗口裡一盞一盞亮起來的燈,便是所有答案的總和。
蕭北枳走時將那盞未點的小燈籠留在了廊下石階上。許南鳶彎腰拾起,發現燈籠底部壓著一張字條,上面只有四個字,筆跡行雲流水:趙氏之事,本王已批。她將字條疊好收進袖中,又把燈籠點燃掛在簷角。暖黃的光暈落在石板上,恰好照亮趙氏明日出門時將要走的那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