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兩日,徽州的公文尚未抵達京城,另一樁事卻先來了。新任的歸德知府遞了一份密摺,說當地鄉紳聯名上書,要求暫停新例,以免刁婦藉機生事,摺子上密密麻麻蓋了十餘個硃紅私印,個個都是當地望族。蕭北枳在御書房拆閱此折時,面色如常,只將摺子擱在一旁,吩咐內侍取歸德府近三年的訴訟案卷來。
當夜,他獨坐燭前翻看案卷,發現歸德府過去三年中,涉及婦人被夫家逐出、財產糾紛的案子共十七樁,其中八樁最終以婦人不守婦道定罪,七樁不了了之,只有兩樁判了婦人勝訴,而那兩樁的被告恰恰是案卷中聯名上書鄉紳裡排位最後的兩個小姓人家。
他將這十七樁案子的概要摘錄成冊,每樁附註判詞年月與涉事雙方姓氏。做這件事時他心無波瀾,只是手指翻頁的動作越來越緩,到最後停在某頁上,那頁記著一個姓宋的寡婦,夫亡後被小叔子奪了家產,告到衙門反被打了一頓板子,趕出堂外,次年便在城郊破廟中病死了。案卷上記載的死亡日期是三年之前的臘月二十九,年關將近。
蕭北枳合上冊子,閉目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月光薄薄地鋪在御案上,照見那冊封皮上他親手寫的歸德府訟案摘錄六個字。他忽然想起少時讀過的史書裡一句話:興一利不如除一弊。從前不覺得這話有多少分量,此刻方知,除弊二字背後原是無數條無聲消逝的性命。
第二日早朝,他將那冊摘錄與歸德府鄉紳的聯名摺子一併拋到堂上,什麼多餘的話也沒說,只讓堂下官員自行傳閱。那十幾位先前叫嚷暫停新例的官員看過案卷後,面色一個比一個難看,堂中鴉雀無聲,連呼吸都放得極輕。蕭北枳居高臨下,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毫不相干的事:諸位愛卿,這十七樁案子,有誰願意站出來替本王辯一辯,說哪一樁判得公道?
滿殿靜默。無人開口。
蕭北枳緩緩起身,走下一級丹陛,袍角擦過冰涼的石階:既然無人辯說這些舊案公道,那新例便照行不誤。歸德府鄉紳的聯名摺子,發還該府存檔,不必再議。
朝散時,有年輕御史追出殿外,在甬道旁躬身行禮,斗膽問了一句:王爺當真不怕這些望族聯手抵制新政,讓地方上政令不通?
蕭北枳腳步未停,只側頭看了那御史一眼。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面容籠在一片朦朧的亮色裡,看不清神情,只有聲音穩穩傳來:政令通不通,看的是百姓信不信。你把公道做給他們看,比遞一千道檄文都管用。御史愣在原地,望著蕭北枳的儀仗轉過宮牆拐角,硃紅的袍角消失在琉璃瓦的陰影邊緣。
而許府中,許南鳶正在教那少夫人的表妹如何整理嫁妝單據。女子年輕的面龐上淚痕未乾,眼底卻已有了一絲從前不曾有過的光。許南鳶替她將一疊紙張按年份排好,低頭時不經意笑了,想起那句你把公道做給他們看——這話像是說給御史聽的,可她覺得,也是說給程家聽的,說給歸德府鄉紳聽的,說給千百年間所有拿二字壓人的舊勢力聽的。公道從不靠爭辯贏來,靠的是一樁一樁案子做出來,一個人一個人救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