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太傅家的少夫人來時,許府院中的茉莉開得正好。侍女引著人穿過垂花門,只見來人生著一張圓潤安靜的臉龐,年紀不過雙十,眉眼間卻有層薄薄的倦意,像是夜裡總睡不安穩。她見了許南鳶便先施一禮,禮數週全得近乎拘謹,起身時袖口不小心碰落了案上一枝茉莉,連忙彎腰去拾,動作慌亂中透著心事重重的樣子。
許南鳶親手為她斟了盞溫茶,並不急著問話。兩人對坐片刻,院中鳥雀啁啾,茶香嫋嫋。少夫人捧著茶盞,指尖反覆摩挲杯沿,終於開口時聲音輕得像怕驚著什麼:許小姐,我今日來,是為我孃家的表妹。她嫁到徽州程家三年,程家大郎去年病故,程家說是我表妹剋死的,要將她逐出家門。若只是逐出便罷了,程家還要追回當年聘禮,表妹陪嫁的田地鋪子也要一併留下,說是不賢之婦不配帶走半分嫁妝
她抬眼看向許南鳶,眼眶微微泛紅:表妹寫信來哭訴,說程家在當地頗有勢力,衙門不肯受理。我思來想去,實在無人可託,才厚顏登門……
許南鳶沒有立刻應承。她擱下茶盞,目光落在少夫人袖口沾著的那片茉莉花瓣上,輕聲道:夫人可曾想過,若我替表妹出頭,程家便會知道是太傅府上出面相求,屆時朝堂上的風波恐怕會更甚。
少夫人的手指攥緊了膝上的絹帕,指節發白:我想過。可我想了一夜,還是來了。公公告病罷朝這些日子,整日在書房中抄經,口中唸叨禮崩樂壞四個字,可他不知道,程家連我表妹的陪嫁都要搶,這又算什麼禮?算什麼德?
這句話落地無聲,卻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許南鳶望著面前這位溫順的少夫人,忽然覺得滿院茉莉的香氣都清冽了幾分。她沒有多言,只起身從書架上取下一冊簿子,翻到最新一頁,提筆寫下徽州程氏,追奪嫁妝,夫亡逐婦十二個字,擱筆後對少夫人說:夫人且回去,三日後請表妹將嫁妝單子與婚書副本一併送來。若程家確實霸產逐婦,便依新條例中女子嫁妝屬個人私產,夫家不得侵奪一條,大理寺自會行文徽州府過問。
少夫人愣了一瞬,隨即起身便要拜謝。許南鳶伸手扶住她的肘彎,笑道:夫人不必謝我,該謝的是王爺那道新政令。若無那個,我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無可奈何。
少夫人含淚離去後,許南鳶獨自在院中坐了許久。她心裡清楚,太傅家的人來尋她援手這件事本身,就比任何朝堂辯駁都更有分量。太傅告病是姿態,是抗議,可他的兒媳卻在私下裡認定新政令是解決問題的途徑——這種割裂,恰恰說明舊秩序的根基已經開始鬆動,即便身在壁壘之中的人也隱約察覺到,那道牆上有了一條可以望見天光的縫隙。
又過了兩日,徽州的公文尚未抵達京城,另一樁事卻先來了。新任的歸德知府遞了一份密摺,說當地鄉紳聯名上書,要求暫停新例,以免刁婦藉機生事,摺子上密密麻麻蓋了十餘個硃紅私印,個個都是當地望族。蕭北枳在御書房拆閱此折時,面色如常,只將摺子擱在一旁,吩咐內侍取歸德府近三年的訴訟案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