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蘭跟在西爺身後進了景徽堂。
福晉己經在正座上坐著了，穿著一件藕荷色的對襟褙子，頭上簪著一支赤金點翠的釵，襯得一張臉愈發端莊秀麗。
她見心蘭進來，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那支簪子上停了一瞬，隨即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來。
“來了？坐吧。”
心蘭依言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了，身子只搭了半邊椅面，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
這是她在王府那些日子學會的規矩——在福晉跟前，永遠不能坐實了，那是僭越。
西爺在主座另一側坐下，有小丫頭奉了茶上來，他便端起茶盞慢慢地撇著浮沫，也不說話，靜靜的等著，看心蘭說些什麼。
福晉先開了口，聲音溫溫柔柔的：“聽說你這幾個月把濟仁堂經營得有聲有色，連我們府上採買的管事都誇你那裡的藥好。今兒個把你叫來，一是過節熱鬧熱鬧，二來也是想聽聽你這兩個月的成效如何。”
心蘭從袖中取出賬冊，起身雙手呈了上去：“回福晉的話，這是濟仁堂開業至今的賬目，請福晉過目。”
福晉接過來翻開，只看了一眼，便“咦”了一聲，眉梢微微挑起。
她原以為看到的會是那種密密麻麻記滿數字的老式賬本，卻沒想到入目的竟是一張張畫著格子的表格，收入、支出、結餘，分門別類列得清清楚楚，旁邊還標註了日期和簡要說明，一目瞭然，乾淨利落。
福晉從頭到尾翻了一遍，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欣賞，末了合上賬冊，轉頭看向西爺，笑道：“爺瞧瞧這個，真是新鮮。我看了這些年到賬本，還是頭一回見到這樣記賬的。”
西爺接過賬冊，目光掃了兩頁，面上沒什麼表情，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他沒有評價，只將賬冊還給了福晉，淡淡道：“你看過了就好。”
福晉又將賬冊翻了翻，越看越滿意，連連點頭：“兩個半月，刨去成本、人工、藥材採購，淨賺了一百七十兩銀子。頭一個月還在置辦傢什、採買藥材，第二個月就開始盈利了。心蘭啊，你可真是能幹。”
心蘭垂眸道：“福晉謬讚了。不過是運氣好，趕上端午前後人多，多賣了些香包和成藥罷了。”
“運氣也是本事的一部分。”
福晉將賬冊放在手邊的案几上，目光落在心蘭臉上，帶著幾分審視，也帶著幾分柔和，“難為你一個女子，還能把醫館做得這樣好。回頭我得跟爺商量商量，得好好賞你才是。”
心蘭正要推辭，西爺卻先一步開了口，語氣淡淡的：“是該賞。不過不急，先讓她把醫館做穩了再說。”
福晉笑著點了點頭，又道：“對了，你既然來了，正好替我把個脈吧。這幾日總覺得身上乏得很，夜裡也睡不安穩，吃了兩劑安神的藥也不見好。”
心蘭應了一聲“是”，起身走到福晉跟前，半蹲下身，伸出三根手指輕輕搭在福晉的手腕上。
指尖觸到肌膚的那一刻，她便收斂了所有的心思，凝神去感受指腹下的脈搏跳動。
這是她學醫多年養成的習慣——一旦開始診脈，天塌下來也得先放一放。
然而今日卻有些不同。
她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輕不重，卻像一根羽毛似的，若有若無地拂過她的後頸、她的耳廓、她低垂的眼睫。
心蘭的臉不受控制地燙了起來。
她知道那道目光來自何處。
她咬了咬舌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將那點不該有的心思壓下去。
指腹下的脈搏一下一下地跳動著，沉穩中帶著幾分虛浮，尺脈尤弱，分明是氣血兩虧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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