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元旦剛過。
利銘澤在養和醫院躺了將近半個月。
出院那天他沒有讓任何人來接。
三個兒子各自打了電話，利國榮說在澳門有個重要的生意應酬，利國昌說公司有個董事會議走不開，利國華倒是來了。
但利銘澤看見他坐在走廊長椅上翻報紙的樣子，心裡比看不見另外兩個更涼。
他的遠房堂侄利耀庭，則在三天前己經飛回倫敦。
在利銘澤吐血當晚，利耀庭就私下向兩個堂兄各發了一份方案：“董事席位的分拆可以由我接管，利園的經營權可以保留給你們各自分管的一部分。”
利銘澤在出院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不是去公司。
是讓管家把利園酒店的地契，從保險櫃裡取出來。
那是一份己經泛黃的牛皮紙檔案，上面印著港府地政總署一九三七年的紅色火漆印章。
六十多年前利希慎，以不到一百萬港幣的價格買下銅鑼灣這塊地皮，在上面種了一棵老榕樹，蓋了利園第一棟小樓。
利銘澤在這張紙上籤了自己的名字，這是一份正式的轉讓協議。
沒有人逼他，沒有人威脅他，沒有任何人上門來遞過任何信。
他只是在自己七十三歲生日過後，做了一個決定。
利園與其在兒子們的爭鬥中，被拆成一地瓦礫被九龍地產收購，不如他親自把地契送過去。
至少留一個體面的結尾，最重要的和九龍繫留有一份香火情。
他穿著一件新做的深灰色呢子大衣，戴了一頂新帽子，坐上自己那輛老賓士轎車。
這臺銀色賓士己經是十年車齡，但保養得很好。
管家問他去哪裡，他只說了一句“中環九龍”。
九龍興業中環辦公室的接待前臺，己經換了兩輪新人。
當利銘澤一個人走進來的時候，前臺小姐愣了好幾秒，作為這樣的大企業前臺都是八面玲瓏的人。
她在財經雜誌上見過這張臉。也不僅是這張臉，港島大部分的人她都用心記過他們的照片。
這是港島最後一位，還在自己名下持有，銅鑼灣核心地皮的老牌華商掌門人。
林新民正在會議室裡和史蒂文·周討論九龍港口上市後首份季報的資料。
秘書進來在他耳邊輕聲說了一句“利銘澤先生來了，一個人”。
林新民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整了整西裝，對史蒂文·周說了句“先停一下”，然後一個人走出了會議室。
利銘澤坐在會客室的沙發上。
林新民走進來的時候，他正在安靜地看著窗外維港上空那艘九龍港口的大幅貨運船在陽光下緩緩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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