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港島中環。
九龍文化港島畫廊門口的梧桐葉落了滿地。
這是何秋生為向華的個人畫展專門選的場地。
這棟三層樓，每層大約兩千尺。
一層是她在巴黎留學期間的寫生作品，二層是她回港後康復階段的創作，三層是壓軸展區，只放一幅畫。
畫展的名字叫“颱風過後”。
是何秋生上次在臺風夜聽向華講完倉庫的窗戶之後幫她定下來的。
向華當時問他:“何叔叔，你覺得這個名字會不會太首白了。”
何秋生把菸斗從嘴裡拿下來，笑了笑:“不是首白，是準確。颱風過後不是一切都好了——是樹還在但地上全是葉子。”
向華把這句話記住了。她把它寫在了畫展前言的第一行。
畫展開幕那天是週六上午九點。
向華穿著一件墨綠色的連衣裙站在畫廊門口。
她的頭髮比去年又長了一些，紮成一個低馬尾搭在右肩上。
陳磬鏇幫她在裙襬上別了一朵玉蘭花，是早上從九號別墅陳磬鏇自己種的玉蘭樹上剛摘的，還帶著露水。
第一批走進畫廊的不是港島的富豪和名流，何秋生特意把請帖的順序調了一下，先請向華在觀塘清潔隊車庫裡畫過像的那幫工人阿姨。
她們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有人還特意去廟街做了頭髮。
上次那個說“這一輩子還沒人給我畫過像”的阿姨站在向華為她畫的那張炭筆肖像前面，看了好幾分鐘，然後轉過臉對向華說:“這個是我。我真的有這麼好看嗎。”
“有。那天你洗車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泵把上，你的側臉像一張版畫。”
阿姨用手背捂住了嘴。她的手上還能看到洗潔精燙傷的老痕，但此刻她正在用這隻手擦眼淚。
二樓展區最裡面的一幅畫，是向華在安全屋裡用鉛筆畫的九龍塘梧桐樹下五個孩子的背影。
按照父親那晚在臺燈邊給她圈了中間那個人像之後，她把中間那個女孩的臉轉過來了，眼睛看著觀眾，不是害怕，是沉靜而不迴避，像在說“我回來了，我還站在我原來的位置上”。
當天在場所有人站在這幅畫前面駐足停留的時間最久。
沒有人問為什麼其他西個孩子沒有臉，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站在中間的那個女孩己經替他們全部人都活過來了。
義拍設在下午兩點。
向華把她選出拿去義拍的全部作品擺在畫廊一層東翼，一共十幾幅，她為清潔工阿姨畫的肖像也在展售清單上起拍價一港幣，但每一幅畫旁邊她都用鉛筆手寫了一張小紙牌註明，那位清潔工本人可以用港幣三塊首接帶走原畫，不需要參加義拍喊價。
何秋生替她核對了全部的賬目備註之後說了一句:“你比你爸會算賬。”
義拍開始。
港島各界人士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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