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八月，港島。
利園新苑一期封頂儀式，選在八月十九日上午十點。
天氣不好，掛了三號風球，空氣裡全是黏糊糊的水汽，幾塊搭建好的木臺在風裡微微晃動。
工人們一大早就把紅綢從工地大門口一路拉到了主樓入口，紅綢被風吹得像一條不太聽話的舌頭，綁了多少次都鼓出來一截。
向新站在木臺上檢查了一遍流程單。
他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裝，是陳磬鏇幫他選的顏色。
三天前他從裁縫鋪取回來的時候，在臥室裡對著鏡子站了五分鐘。
陳磬鏇從梳妝檯那邊看了他一眼，說領帶夾別歪了。
他低頭整了整，問她顏色行不行。
她說深灰沉穩，別選黑的，黑的是你父親的顏色。他就選了深灰的。
封頂儀式按流程走，剪綵、致辭、香檳、合影。
到場的有九龍興業的幾個高層，有利園新苑的建築承包商代表，有東亞銀行的信貸經理，還有七八個港島地產圈的同行。
郭得勝派了個副總過來，馮景禧自己來了，他最近和九龍系在幾個專案上有交叉持股，人到場就是表態。
致辭輪到向新的時候，他接過話筒，先感謝了施工團隊，這是林羽教他的，無論什麼場合先謝幹活的人。
然後他講了利園新苑一期的基本資料：總面積、單位數量、預售情況、預計交付時間。
他講話的方式和他父親不同，林羽說話是往裡收的，每個字都像從拳頭縫裡擠出來；
向新說話是往外放的，聲音穩，節奏勻，但偶爾回多走半步，像一個剛學會開車的人油門踩得還不夠精細。
儀式進行到一半，人群裡有人說了一句話。
那個聲音不大不小，恰好是那種讓周圍五六個人都能聽清、但離得遠的又當沒聽見的音量。
說話的是新鴻基的一個副總，姓周，西十出頭，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嘴角掛著一絲那種在港島地產圈混了十幾年的人才有的微妙笑意。
“林向新？不就是靠林新生的關係才坐到這位置，沒有九龍，他憑什麼操盤幾十億的專案？”
全場靜了大約三秒。三秒在封頂儀式上很長，長到風把紅綢吹起來又落下去的時間都夠了。
向新把話筒放回架子上。
他站在那裡沒有說話。他的手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了一份疊了三折的紙。
那張紙他在口袋裡揣了整整一個上午，紙邊己經被手指的溫度焐軟了。他把它展開，放在旁邊臨時搭的簽到桌上，用手掌壓平。
那是利園新苑的全部成本清單。
從地基開挖到封頂，每一筆支出都在上面。地基超支的那一行用紅筆標註了——旁邊是他自己批的“自有儲備追加”，日期、金額、簽字，一欄不缺。
承包商漲價的那一行也有標註，他在漲價之後用了三天時間重新談了石材供應合同，改用九龍高科本地石材，成本不升反降，差價用藍色筆圈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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