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勞動節，全省廠礦放假一天。
林羽沒放假。
早上七點，他帶著生產排程處的兩個人——老孫和小鄭——開著一輛軍綠色212吉普車出了福州城。
老孫西十出頭，在生產排程處幹了八年，全省的廠礦地圖裝在腦子裡，閉著眼都能說出哪條路通哪個廠。
小鄭是去年分來的大學生，學機械的，戴一副黑框眼鏡，話不多，但看裝置的時候眼睛很尖。
“林副廳長，咱們去哪兒？”老孫坐在副駕駛，手裡抱著個帆布檔案袋。
“福州第一機械廠。”
老孫愣了一下：“今天五一，廠裡放假。”
“放假才好。”林羽打著方向盤拐上一條土路，“放假的時候沒人應付你，機器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車間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
福州第一機械廠在城東二十里外的鼓山鎮，是省屬重點企業，在冊職工一千二百人，主要生產小型沖壓機、剪板機和各種工業模具。
在全省機械行業裡排前三。
車子拐進廠區大門的時候，看門的老頭正蹲在門口吃粽子。
看見吉普車進來，慌得粽子差點掉地上，手忙腳亂地站起來敬了個歪歪扭扭的禮。
“你們廠長呢？”林羽搖下車窗。
“郭廠長在……在車間。”
“放假他不在家待著，在車間幹什麼？”
“郭廠長沒有節假日。”老頭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兩顆的門牙，“他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天在廠裡。”
林羽把車停好，三個人下了車。
廠區很大，從東到西足有兩裡地。
五月的陽光照在紅磚廠房上，牆面上的標語己經褪了色——“鼓足幹勁力爭上游”幾個字斑斑駁駁，看上去像是五八年刷的。
路邊的排水溝裡積著半溝黑乎乎的油泥，幾根鏽跡斑斑的鐵管橫在雜草叢中，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換下來沒搬走的。
車間裡比外面安靜得多。
機器都停了，只有頭頂的天窗透下幾道陽光，照在落了灰的車床和沖壓機上。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舊的機油味，混著鐵鏽和潮溼的氣息。
郭廠長正蹲在一臺沖壓機旁邊，手裡捏著一把扳手，身邊散了一地的零件。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灰的藍布工裝，袖口捲到肘彎，露出兩條佈滿傷疤的小臂——林羽一看就知道，那是彈片留下的舊傷。
一九五零年以前的老兵。
“郭廠長。”
郭廠長抬起頭，眯著眼看了看林羽，又看了看老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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