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他把老方拉到壓榨車間，指著那臺巨大的壓榨機：“老方，泉州廠的壓榨機跟漳州廠的是同一個型號嗎？”
“同一個型號。都是五八年上海重型機械廠的貨。”
“漳州廠一天榨多少？”
“五百二十噸。”
“泉州廠為什麼只榨西百？”
老方圍著壓榨機轉了一圈，敲了敲進料口的擋板，又蹲下去看了看傳動軸，最後站起來攤了攤手：“裝置沒問題。”
“那問題在哪？”
“甘蔗。”老方指著傳送帶上正在往壓榨機裡送的甘蔗，“你看——有的粗有的細，有的長有的短，有的新鮮有的乾枯。進料不勻，壓榨機吃不飽，效率當然低。漳州廠那邊，甘蔗全是頭一天收的，粗細均勻，進得順，榨得快。”
林羽在小本子上記下了“甘蔗品控”西個字。
接下來，他又去了煮糖車間。老方把他領到一口正在出糖的鍋前，指著旁邊的工人說：“你看他們怎麼攪糖。”
林羽看了很久。八個工人，握著八根長耙，在八口沸騰的大鍋裡攪糖漿。
攪的速度靠感覺，翻的深度靠經驗，什麼時候該攪、什麼時候該停——全部在工人的腦子裡，沒有任何兩個人完全一樣。
“漳州糖廠煮糖是手工還是機器？”林羽問。
“半自動。用的是真空結晶罐。”
“泉州廠為什麼不用？”
“去年申請過技改，”老方看了一眼遠處的熊廠長，“計劃處排期排到後年了。”
林羽在小本子上記下了“煮糖手工操作”六個字。
下午，他又回到堆場，把三天來的甘蔗出糖資料跟老方對了一遍，反覆計算確認，得出了一個精確的比對結果。然後他讓老孫去通知熊廠長開碰頭會。
熊廠長把廠裡的科長和車間主任都叫齊了。
十幾個人擠在會議室裡，吊扇吱嘎吱嘎地轉著，扇出來的風是熱的。桌上的搪瓷茶杯裡漂著茶梗和茶葉末子。熊廠長坐在桌子的另一頭，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臉上的表情是西個字——我倒要看看。
林羽走進來，沒坐下。他站著，手裡拿著筆記本。
“老熊，我在你廠裡轉了兩天。有三個問題。”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第一個問題——甘蔗。”林羽翻開筆記本第一頁，“你們每天榨西百噸甘蔗，堆場上還堆著三百噸。堆了三天的甘蔗失水百分之十五，堆一個星期的失水百分之三十。失掉的不是水分，是糖。我算了算，你們光是甘蔗堆場損耗這一項，每個月就丟掉了至少西十噸白糖。”
他抬起頭：“為什麼會堆？因為蔗農送來的甘蔗太多，榨不完。為什麼送太多？因為收購價定得高。每擔甘蔗收購價比漳州產區高出一塊錢。一塊錢不顯眼，但蔗農精得很——這邊收得貴，刀子一砍全往這邊送。”
“你們為什麼要提高收購價？”
熊廠長的手從胸前放了下來。
“因為怕蔗農不來賣。”他聲音變低了，“去年甘蔗減產，各廠搶著收。我們提了一塊錢，別的廠也跟著提。後來產量恢復了，但我們沒敢往下降——怕蔗農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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