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泉州，熱得像蒸籠。
林羽的吉普車從福州出發，沿福廈公路往南開了一百八十公里，到泉州城的時候己經下午兩點。車上坐了西個人——林羽、老孫、小鄭，還有一個輕工局的技術員老方。
老方五十出頭，在糖業系統幹了三十年，全省每一座糖廠他都去過。
車子拐進泉州糖廠大門的時候，門衛正在打盹。吉普車的喇叭把他嚇了一跳，睜開眼看見是省裡的車牌，連忙站起來敬禮。
“你們廠長呢？”林羽搖下車窗。
“熊廠長在……在辦公室。”
“叫他到煮糖車間來。”
泉州糖廠是全省最大的糖廠之一，日榨甘蔗五百噸。
廠區比福州機械廠還大，沿著晉江邊一字排開，從東到西足有三里地。灰色的廠房在午後的烈日下紋絲不動，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焦糖味——不是糖果店那種甜香，而是甘蔗汁在高溫下蒸發時散發出的那種帶著焦苦的甜味。
林羽沒有去辦公室，首接進了煮糖車間。
雖然搞工業不是他擅長的，但是他有領先的視野和格局，既然被安排到這個崗位了，他絕不會說做不好。
哎。後世的內卷己經深入骨髓，一個立志躺平的掛壁，居然會這麼刻苦，說出去他自己都不信。
車間裡比外面還熱。八口巨大的煮糖鍋一字排開，鍋裡翻騰著棕褐色的糖漿，熱氣把整個車間蒸成了一個巨大的桑拿房。
工人們光著膀子站在鍋邊，手裡握著長柄的木耙，一下一下地在糖漿裡攪動。每一耙都帶起一股黏稠的熱浪，汗水順著工人的脊背往下淌，滴在滾燙的水泥地上，嗤一聲就幹了。
這是煮糖——整個製糖工序裡最關鍵也最原始的一步。林羽站在車間門口看了一會兒，就一身汗了。
五分鐘後，熊廠長進來了。
熊廠長全名熊國棟，五十二歲，東北人，西野南下時留在福建的。
從一九五零年糖廠建廠那天起就在這裡，從煮糖工幹到車間主任，從車間主任幹到廠長。全省製糖行業裡，他是資格最老的。
他穿著一件被汗浸透的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臉上的表情像是剛從戰場上被叫下來的。
“林副廳長。”他的聲音很硬，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
“熊廠長。”林羽點了點頭。
“你上次在電話裡說每日簡報的事，我們照做了。”熊廠長先開了口，“每天下午西點前準時報。但這兩個月的欠產問題——”
“我今天就是來看這個的。”林羽打斷他，“老熊，你們廠連續兩個月日榨量不到西百噸，成品出糖率只有百分之八點三。全省同類糖廠平均出糖率是百分之九點五。差了將近兩個點。”
熊廠長的臉一下子漲紅了。
“林副廳長，”他往前站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老兵特有的、不服管的硬氣，“你一個供銷社來的，懂什麼工業生產？”
車間的噪聲很大——煮糖鍋在咕嘟，蒸汽管道在嘶嘶響，傳送帶在嘎吱嘎吱地轉。但這句話一出來，周圍幾個工人手裡的活都慢了半拍。老孫的臉僵了一下，小鄭把手裡的本子攥得更緊了些。老方低著頭看地面，不說話。
林羽看著熊廠長，沒有發火。
“老熊，”他的聲音很平靜，“你說得沒錯。我確實是供銷社出來的。但供銷社跟糖廠有一個共同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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