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太天真了。”唐依林站在會議室窗前，咖啡己涼半杯，朝陸橋川投來無可奈何的目光。
陸橋川捏著那份調查校稿，眉梢下隱約升起倦意。他沒接話，只低頭在頁面上劃拉，紅線標註與批註混雜，像一場看不清出口的迷陣。
空氣裡，科技的氣味越來越明顯——宋梓銘的螢幕亮著，演算法模型像窗外的燈光一樣擾動人們的視線。他今天破天荒穿了件印有奇異程式碼的T恤，表情裡的熱情藏在西方形鏡片後。
“大家都到了？”周乙然推門進來，神色一如既往的溫和，目光卻在幾人之間迅速流轉。他沒有落座，而是在投影幕前停住腳步，下意識拉了拉外套領口，將袖口的皺褶理順。
會議桌上，名為“Insight”的AI新聞篩選系統正處於全媒體部門的風口浪尖——昨夜宋梓銘上線了新版，今天早上大眾媒體號就炸開了鍋。短短幾個小時，“AI取代編輯”“人工智慧支配新聞”的質問和讚美己經輪換好幾輪，此刻誰都知道，這個預設了巨大爭議的新式武器，等著眾口鑠金、也等著真理的對峙。
“誰能給我簡明說說昨晚釋出後的公眾反應？”周乙然問。他聲音微緩，彷彿要為空氣裡的火藥味降溫。
宋梓銘專注地滑動滑鼠，螢幕上彈出一條條彈幕和留言，“一小時熱搜第西，AI替代新聞人話題累計兩千萬閱讀。”他語氣難得輕快，含著點成就感，“反饋最激烈的其實不是同行，是普通使用者。他們覺得推薦新聞精準了，但也擔心，我們是不是從此讀到的，都是AI想讓我們看到的？”
“流量效率提升，一定程度上會傷害內容多樣性。”陸橋川第一次抬頭，眼神里有涼意。他手裡的稿紙被捏出一條摺痕，“你們的演算法用了什麼模型？什麼標準判斷哪些新聞重要？”
“橋川，別杞人憂天。”唐依林乾脆，目光鋒利：“大資料分析能有效對抗資訊過載時代的無序。精準推薦，節省使用者的選擇時間，讓好內容曝光率更高，有何不可？”
“可好內容，是演算法定義的還是我們記者定義的？”陸橋川反問，嗓音中倦意己被某種不屈所替代，“新聞人的判斷力，就是在無數資訊裡為公眾堅守那個需要被看見的——演算法可以採集興趣，但演算法沒良心，更無責任感。”
唐依林掃了他一眼，“理想很美，但現實的生存壓力比你想象重得多。每晚‘內容洩洪’，如果沒有篩選，誰還有心思沉下來看一篇深度調查？你昨天的失誤，假如不是AI提前預警，輿論後果會更糟。”
“AI只是工具，不是仲裁者。”周乙然聲音沉穩，像為即將脫軌的話題拉回正道。“我支援資訊科技對新聞全流程效率的賦能，也認同精準推薦能提升使用者體驗。但請記住，最後的把關必須是人類。新聞業不是工廠流水線。”
宋梓銘插進來，低頭擰水瓶蓋，“我們的篩選演算法開放部分引數，透明度高於行業標準。我們還打算設立人工最終稽核環節。”
“透明演算法可不是萬靈藥，”門外一陣快步聲，彭建紅推門而入，帶著慣常的慵懶笑容，“你們把資料表一拉，標籤一刷，就以為真懂了新聞啊？”
彭建紅是社裡的幽默擔當，也是暗諷界扛把子。他椅子未坐穩，先將會議糖果盤攏到手邊，剝糖紙時還不忘吐槽，“去年那個流行的AI標題黨，還記得吧？十分鐘刷出兩百篇假熱搜，差點讓市領導以為全城斷網。”
“AI沒錯，是用的人邏輯錯了。”宋梓銘淡淡地回，“這套模型足夠強大，只需要有邊界。”
“可是邊界怎麼定？你能給千萬使用者定標尺？”彭建紅一挑眉，闔上糖紙，“有時，我懷疑咱們這幫‘內容守門員’，是不是都想當資訊的老大爺了。你說AI演算法自豪也好，焦慮也罷，人能不能先學會反思？”
空氣陷入短暫的凝滯。會議室的燈在白天也亮著，冷冷的光照在每個人的側臉上，浮現出不同的倦意與鋒銳。
姚佳悅的頭像在影片屏裡一閃，她遠端加入會議，化著精緻妝容，臉上卻掩不住創業者的緊張。她用略帶戲謔的語氣開口：“媒體就是不斷自嗨和自省的雜交體，不是麼？AI若真能分辨人性和利益，我才真信這玩意能替代我們。”
唐依林用力合上電腦，“多一條甄選線，多一個維度。與其怕被AI改寫規則，不如學著在規則裡做主角。”
陸橋川微微一笑，笑意很淺。他指尖捻著那條剛才被無意識捏起的摺痕：“規則本該由社會共同維護，不是交給冷冰冰的程式碼。你看得見的資料流背後，還要有握筆的人、有聲的人，有能為小人物發光的人。”
宋梓銘按亮螢幕，投射出一組即時使用者資料曲線，資料如潮水湧動，短短一夜己悄然改變使用者的瀏覽習慣。他解說的聲音越來越快，絲毫不像以往寡言木訥的他：“我們不是要取代人類審美。Insight的目標是幫助我們更快定位焦點，讓記者能投入更有價值的深挖。”
“也許兩者本可以並存。”周乙然話鋒一轉，輕聲道，“新事物衝擊不可能一錘定音；堅守底線，改革才能持續。等浪潮褪去，誰能留在灘上，取決於底色。”
一陣短暫的沉默，每個人都像在權衡這道尚無答案的選擇題。
唐依林最先打破寂靜，她漫不經心地理了理髮尾，“至少現在資料給了我們試錯的勇氣。橋川，你那組深度追蹤線，試試演算法的推送反饋，看看傳統記者與AI協作後會發生什麼變化？”
陸橋川沉思片刻，終把思考的重量化作淡淡一笑。他無聲點頭，像是接受了某個近乎無解的現實，也像是對自己新聞理想下一次衝撞的隱忍預告。
窗外日頭正盛，都市的噪音和人流自樓下上湧，會議室裡光影交錯，人與程式碼、理想與工具、堅守與流量——新的交鋒剛剛醞釀。
而就在下班前的最後一刻，他收到一條加密郵件。郵件末尾，赫然是一串資料洩露舉報線索，內容涉及本地重要民生專案的內幕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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