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計時,安城第六十天。
蘇念早上醒來,枕頭底下那個信封還在。她沒拿出來,也沒碰。她洗漱,戴假髮,下樓。早餐攤的老太太照例遞過來豆漿。蘇念接過去,喝了一口。今天豆漿有點苦,可能是豆子放多了。她沒說什麼,付了錢走了。
到花店,小月己經在了。她正在搬一桶新到的雛菊,看到蘇念進來,說:“今天隔壁林念要回老家過年了。走之前來借了把剪刀。”蘇念愣了一下。“她回老家?那花店不開了?”“關一週。她說年後初八回來。”小月說完,把雛菊擺好。蘇念蹲下來理花,念司從店裡跑出來,蹲在她腳邊。蘇念今天沒掏火腿腸,念司等了一會兒,喵了一聲,跑了。
上午,隔壁林念果然來了。她提著一袋子水果,放在櫃檯上。“蘇念,我走了。這些水果你們吃。念司別喂太多火腿腸,它胖了。”蘇念笑了。“知道了。你一路順風。”林念看了一眼小月,又看了一眼蘇念,欲言又止,最後只說了一句:“我老闆不知道我借剪刀的事。別告訴他。”蘇念說:“我們跟他沒關係。你也不用提。”林念笑了笑,走了。
蘇念看著那袋水果,裡面有蘋果、橙子、一串香蕉。她拿出一個橙子,剝開,吃了一瓣。甜的。她掰了一瓣遞到念司嘴邊,念司聞了聞,舔了舔,沒吃。小月說:“它不吃橙子。”“它只吃火腿腸。”“慣的。”蘇念把橙子吃完了。
中午,小月做了飯。紅燒魚、炒豆芽、一碗米飯。蘇念吃了一碗,胃沒鬧。小月看著她。“你今天沒碰那個信封?”“沒碰。”“打算怎麼處理?”“燒了?留著?不知道。反正不看。”小月夾了一塊魚肉,挑出刺,放進蘇念碗裡。“那就放著。不礙事。”
蘇念吃著魚,忽然說:“我想給福利院寫封信。”小月愣了一下。“寫信?現在誰還寫信?”“院長。我想告訴她我好了,拿了花藝比賽第一,開了花店,養了貓。”小月看著她。“你寫。我幫你寄。”
下午,蘇念坐在收銀臺後面,拿出一張白紙,一支筆。她想了很久,寫下:
“院長:我是蘇念。您還記得我嗎?福利院那個不愛說話的小孩。我現在在安城,開了一家花店。身體好了,做了手術,不用化療了。還養了一隻橘貓,叫念司。今年省城花藝比賽,拿了第一。附上照片。您身體好嗎?孩子們好嗎?我寄了點錢,不多,給孩子們買書。有空我會回去看您。祝您健康。蘇念。”
她寫完了,看了一遍,又加了一行:“謝謝您教我插花。那是我學的最有用的東西。”她把信摺好,裝進信封,寫上福利院的地址。小月接過去。“明天我去寄。”蘇念點了點頭。
下午西點,小月喊她下班。蘇念換了衣服,揹著書包走回家。路過菜市場,賣菜的阿姨叫她。“姑娘,今天有新鮮的菠菜,要不要?”“要。來一把。”阿姨給她裝了一把菠菜,又給了小蔥。蘇念接過,說了謝謝。
回到家,她炒了一盤菠菜,煮了一鍋豆腐青菜湯。湯裡打了蛋花,黃的白的花的,很好看。她盛了一碗,坐在窗前喝。念司跳上窗臺,蹲在她旁邊,看著外面的天。天黑了,路燈亮了。
蘇念放下碗,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個信封。沒拆。她拿起信封,翻過來,看了看封口。粘得很緊。她想了想,把信封放進了抽屜,和第一本日記本放在一起。不是燒掉,不是扔掉。是收起來。像收一件舊衣服。不穿,但也不扔。那是她的過去,她不想抹掉,也不想回頭看。
她拿起日記本,翻開新的一頁,寫下:
“正計時,安城第六十天。今天沒看信。可能永遠不看。但也不扔。收起來了。還給福利院寫了信。院長教我的插花,現在真的用上了。她知道了會高興吧。林念回老家了,借了剪刀沒讓老闆知道。我們跟她老闆沒關係。她也不用提。”
她合上日記本,放在枕頭底下。信封不在那裡了。枕頭底下空了。她摸了摸,有點不習慣。但很快會習慣的。
她拉起被子,蓋到下巴。窗外的風吹過來,泡桐樹的葉子落光了。她在這個安靜裡,慢慢睡著了。
念司趴在她枕頭邊,也睡了。
正計時,安城第六十一天。明天,她還要去花店。要活著。要繼續。信不看了,但信裡的那個人,早就不想了。
她會好好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