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硯少算了一口飯。
事情發生在第二天早晨。糧會決定把己拆救濟糧和舊倉剩米合在一起,熬一鍋厚一點的粥。梁尺昨夜沒睡,眼睛紅,木尺橫在膝上。聞簡負責記錄袋數,範熒負責看鍋,周硯被梁尺叫去幫忙核人口。
“你會算。”梁尺說,“算算怎麼撐到下一車。”
周硯知道這句話裡有刺。承平來的聯絡者、歷史校正局旁聽層、跨遺蹟索引樹,最後都要落到一鍋粥。算錯了,不是報告難看,是有人碗裡少一口。
他按舊賬、現場人數、病弱優先和孩子口糧做了一個分法。每家多少,老人加多少,孩子多一勺,外出未歸者暫留半份。他儘量不用旁證。旁證可以計算數量,卻不能決定誰更餓。
旁證只標註:
“邊界:可提供總量換算。不能分配口糧。”
周硯點頭,自己算。
錯就錯在“暫留半份”。
那個昨晚被梁尺給了一小捧米的男人,清晨真的把弟弟揹回來了。弟弟發燒,瘦得像一把溼柴,嘴唇裂開,身上裹著舊雨布。周硯的方案裡給“可能回來的人”留了半份,卻沒算到他回來時還帶著一個在路上撿來的孩子。
孩子不是他家的。路邊塌棚裡撿的,三西歲,說不清名字,手裡攥著半截塑膠勺。男人說不帶回來,孩子會死在路邊;帶回來,聚落就多一口。
一口。
周硯看著鍋邊的量盆,第一次覺得這個詞像石頭。
莫九立刻炸了:“外面撿的也算?那明天再撿兩個,後天還分不分?”
抱孩子的女人說:“不算,他現在就餓死。”
梁尺看向周硯:“你算。”
周硯喉嚨發乾。他可以把每家都削一點,削出來一碗;也可以從未歸者預留里扣;也可以讓成年男人少半勺。他腦子裡迅速轉過幾種方案,每一種都有人受損。
範熒在鍋邊小聲說:“粥再稀一點呢?”
梁婆搖頭:“再稀,老人喝了頂不住藥。”
慈衡救濟員站在一邊,終於找到開口機會:“如果啟用接入口,可以申請緊急補給,兒童和病弱優先。”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的話是真的。緊急補給可以來得更快,兒童病弱也確實會優先。可接入口會記下這個新增孩子,記下聚落收留了無身份人員,記下病弱數量。救濟和座標又一次站在同一只碗邊。
周硯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自己的分配表看了一遍,忽然發現表上所有數字都很漂亮,只有那個孩子沒有位置。漂亮表格最怕多出來的人。
他把表劃掉一行:“從我的份里扣。”
梁婆立刻說:“你一口才多少?別演。”
周硯臉一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