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硯把三層土樣攤在舊布上。
舊布原本用來蓋種子罐，梁婆猶豫了很久才拿出來。布面有舊豆的粉味，也有潮氣。她說：“別弄髒了。”說完自己也覺得好笑，土樣本來就是髒的，可那塊布蓋過明年，髒得也有輕重。
三把土分別來自田表、舊渠邊和深層溝壁。曹匠用一截削尖的鐵管取樣，梁尺拿木尺量深度，範熒負責把土倒出來。第一把土顏色淺黑，溼，帶一點油光；第二把更黑，捏開有酸味；第三把從溝壁深處刮出，反而發灰，裡面夾著細小的硬顆粒。
慈衡檢測員看見第三把土時，臉色變了。
周硯把問題壓成人話，視野邊緣才有回應：
“土樣層次：表層汙染反應較新，舊渠邊汙染濃度疑似更高，深層存在長期沉積顆粒。邊界：現場觀察不能替代實驗室檢測，不能首接定責。”
範熒問：“這是不是說明汙染很早就有？”
旁證沒有回答。它只把“長期沉積顆粒”標成黃色。
周硯說：“只能說明要查更早。”
莫九冷笑：“你們永遠只能說明要查。”
曹匠把鐵管往地上一插：“那你說怎麼辦？用嘴把土罵乾淨？”
莫九不說話。
這兩天他被現實推回去太多次，拒檢不能讓汙染消失，空米缸不能靠口號填滿，舊渠蓋下面真有黑水。可他仍然沒有錯完。每一次“要查”，都會把聚落往系統流程裡推一點。實驗室檢測、開發責任複核、救濟優先順序、地塊登記，聽起來都是追責，走起來也都要座標。
梁婆蹲在舊布旁，用手指輕輕撥第三把土。她的指甲縫裡也有土，兩個顏色混在一起，一時分不清哪是田裡的，哪是她自己的。
“深的也壞？”她問。
檢測員謹慎：“可能是舊沉積，不代表所有深層都壞。”
“那就是壞過。”
沒人敢把這句話改得更溫和。
周硯看著三把土，忽然明白土樣的殘忍。它不像報告，可以調整表述；不像救濟包，可以一邊救人一邊追問入口；土攤在布上，顏色和氣味都在那裡。表層汙染說明現在危險，深層沉積說明過去也不乾淨。聚落不是突然倒黴，他們可能早就站在一條被改過的水路上，只是以前沒有力氣撬開。
聞簡把三把土分別裝進小袋。袋子不夠，她把空營養膏外包裝洗乾淨，晾了一會兒，用來裝第三把土。包裝上那片綠葉還在，背後卻裝著灰土。
範熒看著那袋土：“這也算證物袋？”
聞簡說：“算臨時袋。要寫明來源。”
她在包裝背面寫：深層溝壁土，舊渠暗孔下游三步，取樣人曹匠，見證人梁尺、梁婆、周硯、範熒。
“寫這麼多？”梁尺問。
“以後誰想說這把土來路不明，就先看見這些名字。”聞簡說。
梁婆聽見自己的名字，抬頭：“我不會寫字。”
“你在場。”聞簡說，“在場也算。”
梁婆沉默了一會兒，把手指按在包裝角上。指紋是泥的，不標準，卻留下了一個褐色印子。她說：“這樣算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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