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婆掰開一顆黑種時，沒人說話。
那顆豆不是從種子罐裡隨便拿的。它來自罐口邊緣，梁婆說這幾粒本來就不大好，可以犧牲。她把豆放在掌心，掌心紋路里都是泥。範熒想遞小刀，梁婆沒接，只用指甲慢慢掐開。
豆殼裂開時，裡面不是正常的淺黃，而是一點灰黑。
梁婆盯著那點黑，像盯著一口井。
旁證先擦掉一處推測，只留下：
“可見狀態：種子內部變色，存在黴變或汙染可能。邊界：不可食，不可據此判斷整罐種源狀態。”
不可食三個字一出來，梁婆的手抖了一下。
周硯立刻說：“不是整罐。”
梁婆說：“我知道。”
她知道，可那顆豆己經打開了。汙染從田裡、渠裡、圖裡，終於到了種子裡面。前面所有爭論都還能繞開一點：不測就暫時不知道，救濟先吃，舊圖後查，土樣分三份。種子一掰開，明年被掰開了一個小口。
梁尺把木尺放在地上，聲音很輕：“罐裡還有多少這樣的？”
“不知道。”檢測員說。
莫九煩躁：“又不知道。”
檢測員這一次沒有辯解。他也看著那顆黑種，臉上有一種職業話術失效後的茫然。發芽率、汙染機率、清潔種包替代方案，這些詞都可以說，但在一個老人掌心裡，它們突然顯得太遠。
梁婆把黑種放到舊布上，旁邊是三層土樣。她說：“這顆不種了。”
範熒問：“要扔嗎？”
梁婆搖頭：“留著。”
“壞了還留？”
“留著問誰弄壞的。”
這句話讓周硯鼻子發酸。他忽然想起這一路舊手稿那句“不知道該怎麼疼”。現在梁婆不是不知道，她知道疼在哪裡。疼在一顆不能下鍋、不能下地、也不能簡單扔掉的黑種裡。
慈衡檢測員小心提出：“如果允許，我們可以做小樣發芽測試，不開全罐，只取十粒。”
梁婆立刻把種子罐抱回懷裡：“十粒也是明年。”
梁尺勸：“不測，真壞了也不知道。”
梁婆看著他：“測壞了，就能變好嗎？”
梁尺啞住。
周硯知道發芽測試有必要。若不測，聚落明年可能把壞種撒進地裡，錯過清潔種包和補種視窗。可測試本身也要犧牲種子。十粒對實驗室是樣本，對梁婆是十個可能發芽的春天。
旁證沒有建議。它只把“不可食”標在那顆黑種旁邊，把“整罐狀態未知”標在種子罐旁邊。邊界很清楚，也很殘忍。
最後，梁婆自己取了三粒。不是十粒。三粒放在舊碗裡，碗底鋪了一點溼布。她說：“三粒問路。問不出來，就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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