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是賀孃親手貼上去的。
紙很普通，是聞簡從監督記錄背面裁下來的。上半截還隱約透著舊格式，寫過“異常材料臨時封存”。賀娘嫌晦氣，翻過來，用木炭寫新字。她字不好看，橫豎都像在跟紙吵架。可病棚裡沒人提出代寫。
公告第一行寫：白箱離線診斷只作建議，必須人工複核。
第二行寫：建議須同時記錄取樣人、複核人、責任告知人。
第三行寫：病人或家屬有權問證據來源、可拒絕非緊急建議；緊急處置須事後補告知。
第西行寫：診斷不能覆蓋藥本舊規、體溫記錄、人工遺漏欄和排隊木牌。
第五行寫得最慢：救下的人要入檔，救不回的人也要入檔。
貼公告時，董成妻子還坐在棚角，抱著那件舊外衫。枝枝在另一邊睡著，退燒布晾在盆邊。兩個事實隔著一條走道，一個讓人想抬頭，一個讓人不敢出聲。公告正貼在中間，像一塊很窄的橋板。
公告貼上去以後，第一批圍過來的人其實看不全。有人不識字，有人眼花，有人一看到“責任”兩個字就往後退。賀娘看了一圈，把梁尺叫過來：“念。”
梁尺嗓子粗，念得磕磕絆絆。唸到“建議須複核”時，他自己停了一下，問：“複核就是再看一遍？”
“再看一遍，還要換個人看。”聞簡說。
梁尺把這句話也念給眾人聽。唸到“有權問證據來源”時，顧伯舉手：“問誰？”
賀娘指了指公告下方：“誰說建議，問誰；誰簽名，問誰；誰寫記錄，問誰。問不出來，就寫問不出來。”
於是公告旁邊又掛了一小塊窄木片，上面只寫西個大字：你能問誰。字比正文大，因為這是不識字的人也要先認住的位置。周硯看著那塊木片，覺得它比公告本身還像門。
路坐在凳上，把西個字跟著唸了三遍。她念得慢，唸到最後一遍時，枝枝母親也跟著念。公告不是貼上就算到達，它要被人念出口，被耳朵記住，才算真的進了病棚。
顧伯聽完，把菸袋別到腰後，說：“以後我先問這個。”
有人很快開始罵。
先罵的是一個等藥的老人：“都病成這樣了，還簽名、複核、問來源，慢死個人。”
“己經慢死一個了。”莫九說。
老人被噎住，臉漲得通紅：“我不是那個意思。”
賀娘把木炭放下：“所以要寫清楚。慢會死人，快也會死人。以後誰嫌慢，要說慢在哪裡；誰催快，也要說願意省掉哪一步。”
這話難聽，卻必要。病棚不能靠一句“快點”重新滑回黑箱，也不能靠一句“複核”把每個病人拖到錯過視窗。公告不是為了讓流程變慢，而是讓每一步的慢都有名字。
救濟員在旁邊補了一小條：緊急情況下可先處置後補籤，但必須記錄省略原因。
範熒看他：“你這條會被人鑽空子。”
救濟員說：“沒有這條，也會有人死在等簽上。”
兩人互相瞪了一會兒。最後聞簡在旁邊加括號：補籤須由非處置者複查。這樣仍然不完美，卻比原來多了一道追問。制度很多時候不是堵死所有壞路，而是讓壞路走過時留下腳印。
周硯把筆放到公告紙外。視野邊緣沒有新字，記錄燈只在聞簡按下影像儲存時閃了一次。括號裡的“非處置者複查”由聞簡署名；她剛寫完，門外就有人罵這條是在給救人添手續。她沒有擦名字。
第二個罵的是強硬古法派。那人跟莫九熟，指著公告說：“既然昨天都救不回，白箱還貼門上幹什麼？拿下來，省得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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