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塊體溫布分開放進證據袋。
聞簡堅持分開。範熒一開始不懂：“都是體溫布，放一起不行？”
“不行。”聞簡說，“一塊證明退燒，一塊證明沒救回。放一起會被人寫成同類樣本，最後誰也說不清。”
桌上擺著兩隻透明證據袋。左邊袋口貼著白紙：枝枝退燒布，白箱離線診斷後第三刻，未迅速返熱。右邊貼著另一張：董成死亡布，第十二次換下，體溫不再返熱，死亡後入檔。兩行字都很短，卻短得讓人不敢隨便碰。
範熒的手停在半空。她昨夜用同一雙手擰過兩塊布。左邊那塊拿下來時，她差點笑；右邊那塊拿下來時，她覺得自己手心涼到骨頭。可證據袋不管這些。它只要求乾燥、編號、來源、見證人。
周硯把編號寫上：F137-a，F137-b。
寫完他又覺得不對，補了一行中文：退燒布；死亡布。編號方便索引，但不能把布變成只有編號的東西。旁證在旁邊標註：物證別名己記錄。
賀娘看著“死亡布”三個字，半晌沒說話。
董成妻子坐在門口，懷裡還抱著外衫。聞簡問她是否同意入檔。她問：“入了檔，他會不會就一首被人看？”
聞簡回答得很慢：“不會公開名字。病棚、複核人和後續追責需要看時，才看。你可以補述，也可以要求遮去部分私事。”
“那我能以後拿回來嗎？”
這問題讓所有人都停住。按監督署舊規，證物入檔後一般不能取回。按病棚的心，死者家屬當然想拿回一塊最後貼過身體的布。可這塊布又是證明董成不是憑空死亡的證據，證明等待史、診斷接入、換布次數都發生過。
白牌提示：證物不建議交還。
周硯沒有立刻照寫。他問：“能不能留樣，布還家屬？”
聞簡皺眉：“布上的熱己經沒有了，留樣只能留影像、編號、見證簽名。”
旁證標註邊界：體溫布物理狀態不可長期儲存原始熱資訊；可儲存影像、換布時間、見證人簽名、家屬補述。是否歸還需人工決定。
證據不是越佔有越真實。有些證據拿在制度手裡，會讓家屬覺得人被第二次帶走。可完全歸還，又可能讓後來追問失去物件錨點。周硯第一次覺得一塊布也能把解釋權、記憶權和家屬權利扯到一起，扯得人手疼。
賀娘最後說：“剪一角。”
董成妻子抬頭。
“布角入檔，整布給你。”賀娘說，“剪之前你看著，聞簡記，周硯寫，旁證存影。以後誰要看證據，看布角和記錄；你要抱，就抱整塊。”
聞簡想了想，點頭：“候選做法，需後續複核。”
董成妻子沒有立刻答應。她看著那塊布，看了很久，才說：“別剪中間。他怕冷，布中間還給他。”
範熒把剪刀拿來，手又開始抖。賀娘接過去，沿邊角剪下一小片。剪刀咔嚓一聲，聲音很輕，卻像把病棚裡的空氣剪開。布角進了證據袋，剩下的整布疊好，放到董成妻子懷裡。她把布和外衫抱在一起，低頭聞了聞，什麼也聞不到，卻還是抱緊。
枝枝那塊退燒布也要處理。枝枝母親願意整塊入檔。她說：“以後有人說白箱沒用，你們給他看。”
賀娘說：“也不能只給他看這塊。”
枝枝母親明白得很快。她看向右邊證據袋，點頭：“一起看。”
於是退燒布整塊入檔，死亡布布角入檔，整布歸家屬。兩個做法不同，旁邊寫明原因。制度在這裡沒有整齊好看，因為人本來也不整齊。周硯把這一段寫進本輪記錄：同一物件型別，因家屬意願與證據需求不同，採用不同儲存方式；不得以後以統一格式抹平。
救濟員看著兩隻袋子，說：“上面會嫌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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