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診記錄顯示，機率模型曾經救過一棚人。
那是三年前的批次感染。邊境雨季後，舊溝水倒灌，病棚裡一夜來了二十七個人。賀娘那時還沒見過白箱殘頁，分診屏也還不完全壞。記錄裡，模型把發熱、咳血、脫水和皮疹分成西組，先隔離皮疹高傳染組，再把脫水兒童排到補液前面，最後把輕症壯年推後。
推後的人當時罵得很兇。
可記錄顯示，二十七人裡活了二十三個。
救濟員把這段投到門板上時，莫九臉色很差。範熒也沉默。她不喜歡分診屏，不喜歡“低收益”，不喜歡“不優先”這種輕飄飄的詞。可二十三個名字擺在那裡，每個名字後面都有“存活”。
旁證標註樣本：
“舊功樣本：三年前批次感染分診記錄。模型排序與隔離建議可能降低傳播與死亡。邊界：樣本不能證明當前低收益排序合理；可證明機率模型曾產生真實醫療收益。”
賀娘看著記錄：“這次它說得對。”
莫九問：“你當時聽了？”
“聽了一半。”賀娘說。
“哪一半？”
“先隔離皮疹，先補液孩子。”她指向記錄，“輕症壯年推後，我也照做了。後來有兩個壯年轉重，差點死。”
“那它還是錯。”
“也救了二十三個。”賀娘說。
這句話讓病棚裡又安靜。最難反駁的東西不是系統的強詞奪理，而是它真實救過人。救過人的東西更難被簡單砸掉。砸掉它，等於也砸掉那二十三個活下來的名字；不砸它，又要面對顧伯這種低收益被推後的冷。
周硯看著那串名字，發現其中一個是梁青的娘。梁青也看見了，臉色一下變了。他娘現在還病著，糧倉口那次他拿深碗就是因為她。三年前如果沒有模型排序，她可能己經不在。
梁青低聲說：“我娘是它救的？”
賀娘說：“它算了，我照做了，藥也剛好夠。別讓它一個人領功。”
救濟員點頭：“對，模型建議，現場執行。”
莫九看兩人一眼：“現在你們倒站一起了。”
賀娘說：“病不管我們站哪邊。”
梁青蹲在記錄前，看了很久。他孃的名字被遮住，只露一個“梁某”。他仍然認出來，因為那行後面有一條備註：家屬自帶舊毯，補液時拒絕離手。那條舊毯現在還在他家，邊角被他娘縫過三次。
“這個也算模型救的？”他問。
救濟員說：“模型沒算毯子。”
賀娘說：“但它算對了先補液。”
梁青把手按在門板邊上，像想把兩句話都按住。若只說模型救了他娘，他不舒服；若說模型沒用，他也說不出口。真實收益有時會讓人像欠了自己討厭的東西一筆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