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硯把這行備註抄進邊上：舊毯不入模型，但在照護中穩定病人。模型舊功與人工照護並存。
範熒看著這句話，終於沒有嫌它不爽。
救濟員又調出當年的隔離圖。圖很粗，一條白線把病棚分成兩半，皮疹組在下風口，脫水兒童靠近水缸，輕症壯年被安排去棚外搭臨時雨棚。模型建議裡有一句“減少交叉接觸”。賀娘當時把這句聽成“把人趕出去”，差點沒照做。後來是一個咳血的老人自己站起來，說他能去棚外，才讓第一批人挪開。
“這個老人活了嗎？”範熒問。
救濟員往下翻。老人名字後面寫著：三日後死亡。
空氣一下又沉。
莫九冷笑：“看，救二十三個，就可以不管死的西個？”
“不能。”賀娘說，“所以西個也在記錄裡。”
救濟員的手指停住。他原本想用二十三個存活證明模型價值，卻差點順手把西個死亡滑過去。周硯看見這一瞬間，心裡一涼：成功記錄也會騙人。它讓人盯著活下來的數字，忘了問死去的人是不是被必要地犧牲，還是被話術抹平。
旁證補充邊界：舊功樣本需同時呈現存活與死亡，不能以總體收益覆蓋個體複核。
救濟員深吸一口氣，把西個死亡也放大。一個是咳血老人，一個是遲到的外溝病人，一個是孕婦，一個是輕症壯年轉重後沒搶回來。每個名字後面都只有短短兩行，短得像給活人騰地方。賀娘看著那西行，說：“當年我也沒寫夠。”
螢幕標題原本寫著“成功處置”。聞簡盯著那西個死亡，抬手把標題改成“批次感染處置記錄”。救濟員下意識想說許可權不夠，話到嘴邊又咽下去，改成：“我去申請保留原始標題變更痕跡。”
一個標題，也會偷偷裁決。叫成功，死去的西個人就像統計裡的損耗；叫記錄，活下來的二十三個也不會被抹掉。周硯把這點記下，提醒自己以後不能只盯正文，標題、標籤、顏色，都可能在提前替人解釋。
於是她讓聞簡在旁邊補一欄：死亡原因待查，家屬可補述。三年前的記錄，今天才多出一個讓家屬說話的位置。它來得太晚，可晚不是不做的理由。
梁青摸了摸自己袖口。他孃的舊毯子救不了那西個人，模型也沒救回他們。一個東西救過人，不代表它以後說什麼都對；一個東西沒救回所有人，也不代表它該被扔掉。周硯把這句寫下時，覺得筆尖很重。
這句話很土，也很重。病不分新法古法，藥不分立場，轉運位也不會因為你罵得更正義就變成兩個。機率模型冷，冷得救過一群人；古法醫者暖，暖得也會誤過視窗。兩邊都不配獨佔生命。
周硯把這段舊功放進並排材料，但寫了兩條邊界：舊功不能證明當前排序無誤；當前錯誤不能抹掉舊功。
範熒看了，嘆氣：“寫得真不爽。”
“真相經常不爽。”聞簡說。
救濟員把舊功記錄收回前，莫九忽然攔了一下：“別收那麼快。”
救濟員停住。
莫九看著二十三個存活，臉色像吞了苦葉。他說：“看完再罵。”
他沒有改立場，也沒有突然信任螢幕。只是這一次，他願意先看完再罵。這己經是一小步。系統曾救人這個事實，終於在一個強硬派嘴裡獲得了停留的時間。
分診記錄上二十三個“存活”仍亮著。莫九抬起的工具沒落下，最後用它把鬆動的螢幕支腳擰緊了。
螢幕站穩後，那二十三個名字更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