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硯讀出分診模型遺漏項時，病棚外起了風。
公開對照擺在病棚門口。藥本、分診屏、白箱殘頁、體溫記錄、排隊木牌，五樣東西擠在門板上。病棚裡的人圍著，外面還有幾個從糧倉來的。白牌己經提示公開醫療材料風險，周硯仍然選擇繼續，但遮住了姓名。
旁證列遺漏：
“模型遺漏項：夜間照護者、舊水渠經驗、病人本人恐懼、家屬簽名壓力、等待期間人工照護、讓位意願與被迫沉默差異。邊界：遺漏項不能自動改變優先順序，需人工複核。”
周硯把這段讀出來。
讀到“夜間照護者”時，梁婆看了賀娘一眼。讀到“舊水渠經驗”時，顧伯咳了一聲。讀到“被迫沉默差異”時，姜芹低下頭。
分診屏沒有變化。
它仍然顯示風險色、建議、轉運位、藥物收益。它沒有錯到該被砸，它只是缺了很多活人之間的線。機率沒有算誰夜裡給誰換布，誰死了男人還說自己能等，誰怕在車上死，誰會修舊閘，誰的讓位是選擇，誰的讓位是被習慣壓出來的。
救濟員說：“這些很難量化。”
賀娘說：“難量，不是不算。”
“怎麼算？”
賀娘沒有回答。
這就是問題。不能交給機率，不等於人有現成辦法。周硯讀出遺漏項，不能立刻變出新模型；賀娘指出難量，也不能讓轉運位變兩個。公開反證不是勝利，只是把“缺什麼”說到大家耳朵裡。
莫九說：“那以後不用屏。”
顧伯罵：“你閉嘴。沒屏，三年前你嫂子活不活還兩說。”
莫九一噎。
分診屏第一次被病棚人聲壓住。不是被砸，不是斷電，而是被一群具體的人用具體的名字、夜晚、布、水、咳嗽、藥草壓住。螢幕仍然亮著，亮得很冷，但它不再是唯一會說話的東西。
救濟員想調低螢幕亮度，手停在按鈕上：“能調嗎？”
賀娘說：“調。別關。”
螢幕暗了一格，病棚里人的臉反而清楚了一點。這個小動作讓周硯心裡動了一下。不是砸掉螢幕，也不是讓螢幕照瞎所有人，而是把亮度調到人能看見彼此。
旁證列出最後一條遺漏：螢幕亮度對病棚交流影響。周硯差點笑，又覺得它說得對。連亮度都會影響誰敢說話。
周硯在公開板上寫：分診建議須附人工遺漏欄。
白牌提示：新增欄位可能降低效率。
周硯沒有刪。他在後面補：效率降低需記錄，不能作為拒絕複核理由。
第一張人工遺漏欄試填，填得很難看。
顧伯那欄寫：怕轉運中死亡，曾主動拒車。寫完，顧伯罵：“誰怕了？”梁尺在旁邊說：“你罵歸罵，別把我手掐青那次賴掉。”顧伯閉嘴，過一會兒又補：“寫怕也行，別寫慫。”
範熒把“怕”改成“擔心轉運途中死亡”。顧伯看了半天，說：“這個像人話。”
姜芹那欄更難。她的“讓位意願”到底是願意，還是被丈夫的死、陌生人的眼光、救濟員的排隊口吻壓出來的？她自己也說不清。周硯一開始想寫“自願後排”，筆剛落下就停住。旁證沒有提醒，他自己覺得不對。自願兩個字太乾淨，乾淨得像替她把委屈洗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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