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硯的電子錶算得很漂亮。
他把缺角票、繩結欠賬、各攤證詞、鹽量差值都錄進臨時表格。列名很清楚：票面值、缺角折損、對應繩結、經手人、貨物型別、路險係數、欠賬期限。螢幕只照原樣儲存他手動錄入的公開資訊，沒有替任何一列排序。周硯以為這樣至少能算出七兩鹽該怎麼補，誰先承擔，誰後追問。
表格很快給出一個分攤方案。
符沙看了一眼，笑了。
老焦也笑。
連揹包老太太都笑得針差點扎手。
周硯臉上發熱：“哪裡錯？”
符沙把表格轉給集市眾人看：“數字沒錯，鹽分不出去。”
周硯皺眉。方案按經手機率分攤，阿隴承擔兩成，藥草攤一成，鹽隊公共賬三成，老焦賬本監管兩成，剩下兩成由爭賬後追補。看上去很公平：誰接觸多，誰先墊；誰監管，誰負責；公共信用受損，公共賬補。
老太太問：“阿隴現在只有一包鹽，明天要過碎瓷灘。他墊兩成，路上誰喝鹽？”
藥草女人問：“我那一成從藥錢里扣，病棚這批幹根少一把，誰來擔？”
瘦高供紙人問：“公共賬三成，雨季買紙的錢從哪出？”
老焦敲著繩結：“監管兩成我認，可我墊了，徒弟三日吃什麼？你表裡有徒弟飯嗎？”
周硯一句也答不出。
重量、路險和人情都不在表裡。他己經試圖加了路險係數，可那只是一個數字。數字知道碎瓷灘風險高，卻不知道阿隴肩上新磨的紅印；知道藥草價值，卻不知道少一把幹根會讓賀娘哪一碗藥變薄；知道公共賬餘額，卻不知道雨季紙會漲；知道老焦監管，卻不知道徒弟打錯結要用飯養到會打對。
救濟員小聲說：“至少表格能看清缺口。”
符沙點頭：“能看清，不等於能裁。”
這句正打在周硯心口。他以為自己己經很剋制，沒有讓旁證自動算，只用電子錶輔助。可輔助工具也會誘惑人。一旦表格排得整齊，人就會想照著分，彷彿所有東西都己經在格子裡了。
範熒看他臉色不好，低聲說：“你也不是第一次被表騙。”
周硯苦笑：“這次表是我自己做的。”
“那更該捱罵。”
老焦把鹽秤推到他面前：“你算七兩，先稱七兩出來看看。”
周硯照做。七兩鹽落在秤盤裡，很少。少到用紙一包，像一包普通調味。可老焦讓他把七兩分成五份時，問題立刻出現。每份都太少，少到路上撒一點就沒；給誰都像打發，誰不要又像認虧。數字在螢幕裡能切到小數，鹽粒在秤盤裡不能切得那麼幹淨。
符沙又讓他背一包鹽走二十步。周硯不明所以，還是背了。鹽袋壓上肩，他才知道表格裡的“路險係數”有多輕。二十步不遠，他的肩己經被袋繩勒出紅印。符沙把鹽袋拿下來，問：“碎瓷灘走兩裡，你給多少係數？”
周硯說不出。
“雨裡走呢？”
周硯仍然說不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