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紙不能淋,背鹽不能漏,背藥不能壓。一樣重嗎?”
表格裡都叫重量,路上卻不是同一種重。紙怕水,鹽怕撒,藥怕碎,人怕病。周硯忽然覺得自己剛才那張表像慈衡地圖的親戚,乾淨,快速,足夠讓寫表的人誤以為懂了路。
範熒把他肩上的紅印看了一眼,小聲說:“你這還是隻背了二十步。”
周硯點頭:“我知道。”
“你不知道。”老太太說,“知道要背過雨。”
這話刺得周硯無從反駁。他只能在表格旁邊補:路險需由實際揹負者複核,不得由記錄人獨立賦值。
阿隴忽然說:“我先墊一兩。”
藥草女人冷笑:“你急什麼?”
“我碰過票袋。”阿隴說,“我先墊,不是認偷。”
符沙看他一眼:“這句話寫繩上。”
老焦讓徒弟打一個臨時結:阿隴先墊一兩,不認偷,三日內隨爭賬結果調整。這個結很醜,卻比周硯表裡的兩成更能讓人接受。它承認懷疑,也保留反悔;它讓損失先有一點補位,又不把阿隴釘死。
周硯把電子錶收起來,沒有刪。他在表格上方補了一行:本表只能列缺口,不能首接分責。
旁證停了半息,把來源放在前面:該邊界符合非裁決原則。
符沙把這行唸了一遍:“你這東西如果只看缺口,倒能用。”
周硯點頭。工具不是不能用,問題是它什麼時候開始替人做決定。電子錶能讓缺角、鹽量、經手記錄更清楚,不能決定誰明天少喝鹽、誰雨季少買紙、誰被懷疑後還能不能上路。
救濟員看著表格,忽然說:“如果把大家說的都加進去呢?”
老焦笑:“那就不是表,是集市。”
這句讓幾個人都笑了。周硯也笑,卻笑得有點苦。很多人迷信系統,不是因為系統總對,而是因為人聲太亂。可人聲亂,正說明還有東西沒被壓扁。表格能幫人看見缺口,卻不能替人聽完亂聲。
周硯又試了一次。他把表格投到木板上,讓每個人給“誰先墊鹽”畫一筆。結果更糟。熟人多的人筆畫多,外來人沒人替他說話;藥草攤前排隊的人都想讓藥草女人少墊,怕藥漲價;鹽隊的人則都往公共賬上推。投票看起來比演算法有人味,卻把關係遠近放大了。
範熒看著木板上的亂線,說:“這也不公平。”
“所以才要爭賬。”符沙說,“演算法快,投票熱鬧,爭賬難聽。難聽有時才把人藏的東西逼出來。”
周硯把投票板翻過去,不再試第三種捷徑。公平不是找一個更順手的工具就能得到,它要花時間聽完每個人不願說、說不清、甚至說得很難聽的部分。
他把表格列印到舊紙背面,只留“缺口清單”西個字,不再寫“分攤建議”。符沙把那張紙壓在鹽秤下,說:“這樣能留下。別讓它坐上桌首。”
周硯點頭。工具可以在場,但不能坐到最高處。
螢幕上的數字仍然正確。周硯重新按那套數字分了一遍,最後一個鹽袋依舊空著。
等著領鹽的女人把空袋摺好,塞回懷裡,沒有替數字出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