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創作者平臺的正門比周硯想象中完整。
它沒有舊江北再就業中心那種潮溼的破口，也沒有教育雲校塌掉的白門。平臺大樓立在文明斷層保留帶東側，外牆像一塊被擦過太多次的玻璃，裂紋都被透明封層填平。封閉轉運艙停下時，周硯看見大門上方還掛著舊標語：
“讓每個人都能被聽見。”
標語下沒有灰。
不是因為歲月仁慈，而是因為維護機器人每天都來。它們不進入地下層，不碰封鎖區，只負責把正門、紀念廳和遊客動線擦乾淨。文明斷層區也有臉面工程，越是不能解釋的地方，門面越不能髒。
廖觀在門內等他。
這人比周硯預想中年輕，衣領平整，笑意標準，袖口沒有一粒灰。若不是聞簡提前說過他是歷史校正鏈裡最擅長“把爭議寫成參與”的人，周硯會以為他只是某個文案過分熟練的展廳講解員。
廖觀遞來一本紀念冊。
冊子封面無塵，摸上去過滑，像紙又不像紙。周硯手指一碰，指腹那道被許可權卡夾出的紅痕擦過封皮，竟沒有留下任何汗印。
廖觀說：“全民創作紀念平臺，舊時代公共表達技術的代表樣本。很多人第一次寫詩、寫回憶、寫投訴、寫求職說明，都是在這裡完成的。我們這次的任務不是否定它，而是修復公眾對它的誤讀。”
周硯翻開第一頁。
第一頁是一張很漂亮的統計圖。平臺鼎盛時期，日均生成文字七百三十萬段，輔助表達使用者一千二百萬人，低表達能力人群首次公開發布率提升西成。下面有幾句舊使用者留言：
“它幫我寫完了給女兒的信。”
“我手抖，但它讓我還能講故事。”
“我第一次知道自己也能發表。”
這些句子不髒。
也不假。
周硯在火點裡見過人為了一個字爭得臉紅，也見過溫澈把半截筆當火種護住。可他不能裝作平臺從來沒有讓人說出過話。新法最麻煩的地方就在這裡，它不是一開始就把人按住。它先把很多人扶起來，再慢慢接過他們的手。
聞簡站在一旁，拿著本地記錄板。她這次沒有穿正式監督外套，只彆著那枚偏斜的徽章。廖觀看了徽章一眼，沒有評價，只溫和地說：“聞監督員也在，很好。第二卷的材料己經進入人工佇列，你的補寫會被作為責任陳述參考。”
聞簡問：“會被完整保留嗎？”
廖觀笑了笑：“會被按適用範圍保留。”
這句話太熟了。
周硯在心裡把它翻譯了一遍：不一定完整，不一定原樣，但不會說刪除。
旁證標註：
“廖觀，歷史校正鏈臨時協同人。許可權高於普通展陳維護員，低於專項組正式審校。語言習慣：以‘適用範圍’替代‘刪減’。證據邊界：無法判斷其個人惡意。”
周硯沒有看廖觀，只繼續翻紀念冊。
展廳深處亮著柔光。牆上懸浮著大量匿名文字，像一片不落灰的雪。詩、菜譜、病中日記、求職說明、母親給孩子的留言，排列得很好看。每一段文字下面都有小小的標籤：普通勞動者、失能照護物件、城市青年、邊緣群體、退休人員。
沒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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