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宣傳頁不是羅青頁拿出來的。
拿出來的是一個瘦高男人，朗讀會里的人叫他“釘子”。他原本坐在舊員工餐區的排風管下面，用一隻裂了邊的飯盒壓著稿紙。飯盒裡還有半塊冷黏餅，餅皮沾著油墨。周硯進來時，他沒抬頭，只把飯盒往紙角挪了挪，像怕新法人一靠近，字就會被風吹走。
這裡不是周硯想象中的地下組織。
沒有莊嚴的燈，沒有整齊的桌，也沒有人壓低嗓子說大話。舊員工餐區裡擺著西張拼起來的矮桌，桌腳一長一短，用兩本過期維護手冊墊著。牆上掛著一條幹裂的擦手布，旁邊有一隻小鍋，鍋裡煮著豆糊，豆皮己經結了一層皺膜。有人用筷子攪了一下，問今晚誰還沒吃。
羅青頁終於從牆後出來。
她比聲音聽起來更年輕，頭髮用灰線隨便扎著，袖口沾著墨。她走到桌邊，先沒有看周硯，而是低頭吹掉一頁稿紙上的紙灰，再用飯盒壓住紙角。她吹灰時很輕，像怕把錯字也吹跑。
“候選夾子來了。”釘子說。
周硯看了眼自己的腕帶：“這個稱呼能不能換？”
“能。”羅青頁說，“等你把夾子摘了。”
聞簡站在門口，沒有走得太近。她把徽章扣在外套內側，只留一條暗紅邊。朗讀會的人看見了，卻沒有趕她出去。不是信任，是暫時沒有更好的辦法。
釘子把一張舊宣傳頁推到桌中央。
紙頁很薄，邊緣發黃，摺痕處快斷了。上面印著平臺舊廣告：
“人人創作，人人被看見。”
下面有一段宣傳文案，字很熟。
熟到周硯剛看第一行，喉嚨就像被冷豆糊糊住。
“當表達不再被身體、教育和貧窮阻擋，每一個普通人的經驗都將成為公共記憶的一部分。”
他認得這句。
不是原身記憶裡的模糊殘片，而是更噁心的一種熟悉。像你在很多年前順手寫過一條狀態，自以為無傷大雅，後來某天發現它被印在別人門口，門後有人因為這句話沒了名字。
旁證標註：
“文字來源：原身周硯舊平臺外包文案庫。相似度高。證據邊界：不能判斷原身知曉後續訓練使用鏈。”
羅青頁看著他：“你現在知道我們為什麼不信你了？”
周硯沒有說“那不是我”。這句話可以成立，也可以很髒。他不是原身，可他用著原身身體、許可權、簽名和債。舊江北報告不是他籤的，他仍然一路補到現在。舊平臺文案不是他寫的，紙上的字卻認得這張臉。
他問：“這張從哪來的？”
釘子笑了一下：“平臺紀念庫裡沒有。我們從舊地鐵廣告框裡撕下來的，背面還粘著口香糖。”
他說著把宣傳頁翻過去。背面果然有一塊黑硬的膠，膠上沾著纖維和一點早己沒味的糖渣。羅青頁用指甲輕輕撥開糖渣，露出一串舊投放編號。
“別嫌髒。”她說，“髒東西有時候比無塵冊誠實。”
聞簡把編號抄下。旁證只標註投放時間與平臺鼎盛期重合，沒有繼續往下推。
周硯盯著那段文案。每一個詞都很漂亮。身體、教育、貧窮、公共記憶。這些詞本來應該站在弱者那邊。可它們被印在平臺廣告上，變成一張大網。網撒下去時，誰都覺得它是在幫人，等收緊時，才發現普通人的經驗己經被撈走，普通人自己卻沒有留在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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