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不是用來讀的,至少在朗讀會不是。
它被折過太多次,摺痕發白,邊角被豆糊水泡出一圈皺。釘子把它鋪在舊員工餐區最平的一塊桌面上,桌腳下仍墊著那兩本維護手冊。羅青頁沒有立刻讓周硯碰,先從鉛筆盒底摸出一根細針。
針不是縫衣針。
它更短,尾端被磨平,像從舊徽章背針上拆下來的。羅青頁用指腹試了試針尖,沒出血,但皮膚上留下一個白點。她把合同騎縫章對著冷燈,叫聞簡把燈再壓低一點。
聞簡蹲下去,調整舊檯燈的角度。燈罩缺了一角,光從缺口漏出來,正照在“自願授權”旁邊的紅章上。紅章顏色很淡,邊緣卻比字還厚,像有人故意讓章油蓋住下面一行小字。
周硯問:“你們以前挑過?”
羅青頁說:“挑壞過兩張。”
釘子補了一句:“所以今天你別動。你們新法手太穩,穩得像要把證據整理死。”
周硯把手收回來。
旁證標註:
“可見材料:合同影印件,騎縫章覆蓋區域性條款。風險:機械挑開可能破壞紙面纖維。建議先記錄原狀態。”
周硯說:“先拓。”
羅青頁看他:“拓完就能挑?”
“拓完只能證明挑之前它是什麼樣。”
“這句像人話。”
聞簡取出一張透明薄膜,又停住。薄膜太乾淨,壓在合同上會顯得像要把它封進別人的流程。她最後改用一張舊白紙,紙邊有油點,壓上去時更像這裡的東西。釘子用鉛筆側鋒輕輕蹭,騎縫章的輪廓慢慢浮出來。
章下面確實有字。
不是完整一行,只露出幾個斷開的筆畫。羅青頁拿針尖一點點挑起章油硬殼。她的手很穩,但不是機器那種穩。每挑一下,她都會停一停,把紙放回桌面,讓纖維自己鬆開。針尖下有細小的沙聲,像誰在很遠的地方撕布。
第一組字出來時,釘子罵了一聲。
“預設續訓。”
西個字不完整,“默”字少了左邊,“訓”字只剩言旁和一豎。但足夠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周硯的第一反應竟然是鬆一口氣。合同裡有問題,就能推進;有推進,就能把報告打回。這念頭剛冒出來,他自己先覺得噁心。朗讀會等的不是他贏一場複核,等的是多年沉默終於有一條縫。
旁證標註:
“可見字形疑似‘預設續訓’。證據邊界:當前為影印件區域性顯影,不能單獨證明原合同存在該條款;需條款版本、簽約時間、支付記錄與平臺訓練日誌互證。”
釘子立刻說:“你看,又不能證明。”
周硯說:“它說得對。”
釘子抬頭,眼睛裡有火:“那挑出來幹什麼?給你們寫‘疑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