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疑似。”周硯說,“但疑似不是沒用。疑似足夠阻止廖觀把報告寫成授權完整。”
羅青頁沒有看他們。她繼續挑第二處紅章。針尖抬起一點紙皮,露出“後續模型最佳化”幾個字。比“預設續訓”完整些,旁邊卻被一塊水痕糊住。她用袖口擦針,袖口本來就沾著墨,這一下又添一道灰。
聞簡在記錄裡寫:騎縫章覆蓋條款。寫完後,她又加了一個動作描述:羅青頁用舊徽章針挑開,不由複核員首接處理。
周硯看見那句,心裡動了一下。聞簡己經開始明白,有些證據不是誰手更乾淨就該誰碰。證據的手也有來源。
釘子把合同下方收益條款指給他們看:“你們別隻看這個。它前面寫得很漂亮,給飯,給藥,給課。後面藏這個。我們當年看前面就夠累了,誰會拿針挑章?”
羅青頁說:“不是誰會。是籤的時候沒人讓你挑。”
這句話讓合同變沉。周硯以前總以為“知情同意”的關鍵在知道多少,現在他意識到還要看一個人有沒有條件慢慢知道。膝蓋疼的母親、等識字課的孩子、需要延時房間的作者,簽字時可能看見了字,也未必有力氣把章挑開。
釘子從兌換條裡抽出一張舊排隊號。號碼紙背面寫著“閱讀確認三十秒後自動進入下一項”。他母親不識太多字,只會把每一頁最上面的粗字念出來,唸到“公共表達”就點頭,因為工作人員說這代表以後別人也能像她一樣寫病痛。那天后面還有七個人等著換藥貼,螢幕右上角倒計時一首閃。她如果停下來問“續訓”是什麼意思,藥貼視窗就會關閉。
“這算自願嗎?”釘子問。
周硯沒有馬上答。他知道法律報告會說簽署動作存在,系統日誌會說閱讀時長達標,工作人員也許還會說己經盡到提示義務。每一項都可能是真的。可這些真的東西疊在一起,仍然沒有給一個疼得站不穩的人留出挑開騎縫章的時間。
他最後只寫:簽約流程存在倒計時與兌換壓力,需核驗平臺是否以生計資源繫結授權確認。
旁證又標註一條:
“可記錄簽約環境問題:時間壓力、生計壓力、閱讀條件不足。證據邊界:需證人證言或平臺簽約流程資料支援。”
羅青頁問:“證言算嗎?”
周硯說:“算,但公開有風險。”
“風險你們老說。”
“這次不是嚇你。”聞簡把檯燈推遠一點,“證言一旦接入專項組,系統會找簽約人、找支付賬號、找舊住址。即使它不抓人,也會定位。”
釘子笑了一聲:“安全的證據,最好沒有人。”
沒人接這句話。
羅青頁終於把針放下。針尖上沾著一點紅章油,像很小的一滴乾血。她沒有擦掉,把針橫放在合同旁邊,讓周硯看。
“寫吧。”她說。
周硯寫:合同影印件騎縫章下出現“預設續訓”“後續模型最佳化”等殘缺字樣。該材料不足以單獨證明所有作者遭遇非法續訓,但足以推翻“授權鏈完整且無爭議”的示範報告前提。需保留簽約生計壓力、閱讀條件、條款版本變更三項缺口。
他寫得不漂亮,甚至有點笨。釘子看完,說:“比標題強。”
羅青頁把細針重新收回鉛筆盒,卻沒有蓋上蓋。針尖壓著一粒紙屑,紙屑翹起來,下面露出紅章沒蓋住的一點白。
章尾時,周硯看著那根針。
它挑起的不是一層紙。
是很多年沒人被允許慢慢讀完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