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機比合同更難伺候。
它是一臺舊掌心機,外殼黃得發脆,播放鍵按下去會卡在半路。釘子說這是平臺早期創作者後臺配的“語音轉寫輔助器”,後來回收過一批,朗讀會從廢品桶裡撿回三臺,兩臺己經成了零件盒。
這一臺還能響。
只是響得像有人在鐵皮後面喘氣。
羅青頁把卡帶放在桌上。卡帶透明殼裡有一截磁帶松出來,捲成小小的黑舌頭。她沒有立刻塞回去,而是去鍋邊拿了兩根乾淨筷子,又嫌筷子沾豆糊味,換成半截鉛筆和那根舊徽章針。
聞簡說:“我來?”
羅青頁搖頭:“你們一來就想修好。先讓它記得自己壞在哪兒。”
這話不科學,卻讓周硯閉了嘴。舊江北火房以後,他對“修好”兩個字己經不敢太快說。很多東西一修好,就進入系統;一進入系統,就被命名;一命名,就可能被拿去替人作結論。
旁證標註:
“載體:磁帶。可協助記錄物理噪點、斷帶位置與轉寫差異。不能判斷說話人情緒真實程度。”
釘子把播放鍵按了兩次,第二次才按下去。機器先發出一串刺耳沙聲,接著是長長的空白。空白裡有人挪椅子,有碗碰桌,有很輕的咳。
系統舊摘要就貼在卡帶盒背面:
“創作者表達積極,參與平臺公共表達最佳化,對收益分配持建設性期待。”
周硯看見“積極”兩個字,手己經有點冷。
錄音裡的人終於開口。
“我不是不願意……咳……不是不願意給你們用。我就想問,後面那幾篇為什麼沒分成?我女兒說閱讀還在漲,後臺看不見錢了。”
聲音很慢,每句話都像要從胸口磨出來。中間有兩次喘不上來,錄音機的電流噪聲把喘息割成一段一段。平臺客服的聲音很清楚,年輕、平穩、訓練過:
“您的作品己參與公共表達能力最佳化,後續收益將以整體生態貢獻形式體現。”
“生態我不要。”那個人說,“我就要那幾篇的錢。”
桌邊沒人笑。
客服繼續:“您可以理解為,您的表達幫助了更多不善表達的人。”
“我自己也不善表達。”那個人像是想笑,沒笑出來,又咳了很久,“那誰幫我?”
錄音到這裡卡了一下。磁帶舌頭在機器裡抖,羅青頁立刻按停,用針尖把松出的帶子輕輕撥回去。她低頭時,灰線扎的頭髮垂到臉側,遮住半隻眼。周硯看見她嘴唇動了動,好像跟著那個人咳了一聲。
聞簡把舊摘要放在錄音機旁邊。
“表達積極。”她念得很輕。
釘子說:“它沒撒謊。他確實還在好好說話。”
周硯明白這才是最狠的地方。錄音裡的人沒有吵,沒有罵,沒有砸機器。他盡力把話說完整,盡力不讓客服為難,盡力把討錢說成詢問。於是摘要可以寫積極,寫建設性,寫參與。一個人的剋制,反而成了系統替他蓋棺的材料。
旁證標註:
”。錄記益收臺後與間時音錄驗核需;因原病疾斷推不;緒斷判不:界邊據證。問詢複重、息、嗽咳現出人話說;釋解’化佳最力能達表共公‘用使服客;因原止停分問詢人話說:實事見可。異差向方在存要摘與容音錄“
”?嗎楚清更得原復能“:問頁青羅
”。聲咳和吸呼分部一掉刪會噪降但,噪降能“:說它替硯周。答接首有沒證旁
”。降不“:說刻立子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