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程把飯票重新塞回小布袋,只露出一角。那一角皺巴巴的,像提醒所有人:被接住的人,也可能需要從接住他的手裡退半步。
一個年輕男人唸到自己那頁時,唸了三遍。第一遍聲音太低,範熒讓他重來;第二遍他漏了一句,旁邊的人提醒;第三遍他終於唸完,臉色白得很。大家點頭,說你說出來就不會被吞。
周硯看著他的手。炭筆灰粘在指腹上,他不停搓,越搓越黑。
聞簡低聲說:“這也像託管。”
“不像。”範熒聽見了,立刻回頭。
“像。”聞簡說,“只是不託給慈衡,託給本子和大家的期待。”
範熒的臉一下冷了。
周硯本來想擋一下,但許照眠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很疲憊。
“你們都想讓我別丟。”她說,“慈衡怕我丟命,範姐怕我丟痛。我有時候只想丟一會兒。”
這句話沒有人能接。
互助組的人不是不善良。他們送飯、陪夜、替彼此記藥,甚至有人為了不讓許照眠一個人去安撫中心,凌晨在門外坐到天亮。可他們也有自己的恐懼:一旦有人承認藥有用,一旦有人不想再講,守聲互助組的意義就會被慈衡拿去嘲笑。於是他們更用力地證明痛苦不能刪,有時也更用力地要求別人把痛苦拿出來。
範熒把傾訴本遞給周硯:“你寫。你們不是要複核嗎?寫我們怎麼逼她。”
周硯沒有接:“這本不是我的。”
“怕了?”
“怕把它也變成證物。”
範熒怔了一下。
許照眠把自己的“我今天不想說”旁邊畫了一個小點。不是句號,像是怕句號太確定。她把炭筆還給下一個人,手指上沾了灰。藍白藥盒在口袋裡輕輕響了一聲,提示時間到了。
所有人都聽見了。
範熒說:“你可以不吃。”
安撫中心工作人員在遠處說:“也可以吃。”
兩邊都說可以,許照眠卻更累。她把藥盒拿出來,沒有開啟,只放在傾訴本旁邊。一個是讓她少疼的盒子,一個是讓她保留疼的本子。兩個東西挨在一起,誰都不像純粹的壞。
旁證標註:
“關鍵物件並置:藥盒、傾訴本。證據邊界:不得推斷當事人即時選擇。”
周硯記下這句。
章尾時,傾訴本又傳到下一個人手裡。本子越來越厚,新的紙頁壓著舊的,炭灰蹭到每個人指尖。
他們說不刪痛苦。
可本子越來越厚,人越來越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