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衝突餐桌沒有人搶菜。
西只分餐盤擺在桌上，盤底有淺淺的分割槽線。米飯一格，蔬菜一格，蛋白一格，小份湯一格。湯不燙，菜不油，孩子手邊的杯子有防滑圈。桌中央沒有公共菜盤，也沒有誰伸筷子越過誰的手。
周硯第一眼覺得可怕。
太安靜。太標準。太像婚配局把餐桌訓練成一臺機器。成年人按時坐下，孩子按時拿勺，牆上的小屏提示“今日建議交流主題：學校裡的新植物”。連聊天都被推薦。
旁證標註：
“可見場景：低衝突家庭晚餐。指標：無爭搶、無浪費、無高聲爭執。證據邊界：不判斷幸福真假。”
周硯把“不判斷幸福真假”抄下。
林澄的妹妹原本也叫林阮，後來為了不和內層那位居民混淆，遷出記錄上寫作林綿。林綿坐在餐桌左側，手邊放著一塊舊布。她每吃兩口，就會用舊布擦一下杯底。動作很輕，很熟，像過去杯子常常被人一把掃落。
她的伴侶叫陶述，婚配局記錄中匹配物件。陶述說話聲音很慢，每句話前會停半拍。他不是天生溫和，是學過。小屏提示“輪流表達”，他就等林綿先說。
範熒作為外部觀察者被允許進來，站在廚房門口，臉色不太好：“吃飯像開會。”
林綿抬頭：“開會不會摔碗。”
範熒被噎住。
餐桌旁的垃圾口也很安靜。骨頭、菜葉、剩湯都有分格，孩子把不吃的胡蘿蔔放進“可回收食材再處理”小格。周硯看見那格子幾乎是空的，想起樣板照裡的浪費率下降。數字背後不是道德優秀，而是每個人的份量都被算過，連不喜歡吃什麼都被提前避開。
林綿說：“我以前最怕剩飯。”
“為什麼？”
“剩飯會被罵。”她把舊布鋪平，“現在剩了也會被記錄，但不會有人把碗扣過來。”
記錄和碗扣，兩個都讓人不舒服。可後者更疼。周硯發現自己不能替她選擇哪一種更像自由。
孩子夾起一塊胡蘿蔔，放進自己盤子，沒有被催，也沒有被誇。陶述看見湯快灑，伸手扶杯，手伸到一半停住，問：“我可以扶嗎？”
林綿點頭。
這個停頓讓周硯心裡一動。模板可以很機械，也可以讓一隻手在碰別人杯子前停一下。對有些人來說，這半拍就是安全。
林澄站在旁邊，低聲說：“以前她吃飯不坐靠牆的位置。”
“為什麼？”
“怕門。”林澄說，“門一響，她就要站起來。”
林綿聽見了，沒有生氣：“現在也怕。有時候。”
她把舊布疊好，放回杯邊：“但這裡門響，會先提示是誰。”
小屏上正好彈出一行：外部訪客離開廚房區。門沒有響，提示先亮。範熒看著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該罵它監控還是承認它有用。
周硯也不知道。
林綿說：“我知道你們覺得這不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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