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房的夜課在爐火最小的時候開始。
沈伯把賬本收好,換出一疊碎紙。碎紙不是同一種,有舊錶單背面,有包裝紙,有練習冊撕下來的空白邊。每張紙都被裁成差不多大小,邊緣卻參差,像一群勉強排隊的人。
孩子不多。
小滿,兩個更小的,一個臉上有凍瘡的女孩,還有一個一首咳嗽的男孩。大人們也不全走開,有人修東西,有人削根莖,有人靠牆打盹,卻都能聽見。
沈伯拿炭筆寫第一個字。
陳。
孩子們跟著寫。
小滿寫得最快,也最醜。周硯看見他把“陳”的耳朵寫成一團黑,剛想笑,就看見小滿把那團黑用指甲刮開,重新補了一筆。
沈伯說:“陳作林,會修泵。”
孩子們跟著念。
“會修泵。”
沈伯又寫:
羅。
“羅青,分飯快。”
孩子們念。
“分飯快。”
周硯坐在旁邊,忽然明白這不是識字課。
這是點名。
每學一個字,就把一個人從報告裡拽回來一點。字寫得慢,錯得多,炭筆掉灰,紙也不夠好。可孩子們念出“會修泵”“分飯快”的時候,那些人就短暫地從主動遷轉樣本、公共服務適應樣本和情緒表達個案裡逃出來,坐回火房。
聞簡在門外聽見了一點聲音。
她沒有進來。
只把記錄板關得更暗。
沈伯寫到“趙”字時,小滿忽然說:
“趙巧罵人厲害。”
沈伯點頭。
“寫上。”
小滿在紙上歪歪扭扭寫:
“罵人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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