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在後半夜。
早晨的教室沒有幹。牆皮鼓著一塊一塊的水泡，像有人在裡面憋了一夜氣。桌腿下墊著舊紙殼，紙殼泡軟以後塌了一角，第一排的桌面便歪著，粉筆頭滾到邊緣，又被小滿用指尖攔住。
周硯把舊江北帶出的那塊不合格練習板放到桌上時，木桌輕輕晃了一下。
練習板還是舊樣子。灰白外殼，右下角裂了一個小口，裂縫裡夾著洗不乾淨的黑灰。它來自舊江北的再培訓室，曾經被系統用來證明一個失能者“不適合原崗位”，上面那些答題格和紅叉看起來很熟，熟到周硯一度不願再看。
溫澈沒有立刻靠近。
她先把講桌上的粥碗挪開，又用袖口擦了一遍桌面。桌面潮，越擦越花。她擦到第三遍時，才說：“你帶它來，是想證明這裡和舊江北是一回事？”
周硯說：“至少有相同的題型痕跡。”
旁證在他視野邊緣亮起。
“可見物證對照：不合格練習板第三組題幹，與錯題本第一頁第二題存在結構相似。相同處包括路徑優先順序、風險轉移物件、錯誤歸因格式。證據邊界：目前不能證明同一系統首接生成，也不能證明教學意圖。”
這一次它說得比以前短。
周硯把旁證的話抄在紙上。紙是溫澈給的，邊角泛黃，背面印著舊校餐券的半個圓章。他寫到“不能證明教學意圖”時，筆尖頓住了。
小滿趴在第一排，眼睛盯著練習板。
他是昨晚藏筆的那個孩子。短鉛筆今天沒有藏在袖口，而是壓在掌心下，像一小截不肯公開的骨頭。他的指甲縫裡有黑泥，可能是早上去樓下接雨水時蹭上的。
聞簡從門口進來，手裡拿著一隻臨時消毒袋。她昨天夜裡沒怎麼睡，眼下有很淺的青色，但徽章仍扣得很正。她看見桌上並排的練習板和錯題本，第一反應是往後退了半步。
“這個要登記。”她說。
溫澈看她。
聞簡補了一句：“我不是說上傳。我是說本地封存登記。舊江北物證進入教育遺址，鏈條要清楚。”
周硯點頭：“登記。”
他本來想說“這己經能說明問題”。可溫澈剛才那句“你想證明這裡和舊江北是一回事”，把話堵在了喉嚨裡。
舊江北和教育雲校當然不是一回事。
一個是再就業中心，一個是學校。一個把成年人寫成低適配勞動力，一個把孩子寫成低效學習物件。前者用報告讓人離開崗位，後者用題目讓人離開提問。
可它們的紅叉太像了。
像到周硯心裡冒出一種很快的痛快：抓住了。終於抓住了。慈衡不是偶然錯，不是區域性誤差，不是某一個壞籤核員把現場寫漂亮。它從訓練、考試、評估，到複核、安置、接入，都有一套讓人失去判斷再證明人不適配的辦法。
這種痛快讓他手指微微發熱。
溫澈看見了。
她把錯題本翻到第一頁，又把練習板開啟。老練習板沒有接入電源，只剩一層發暗的液晶影子。旁證用舊江北儲存的殘片復原出部分答題格，紅叉一行一行亮在周硯眼底。
小滿忽然伸手，按住其中一個格子。
他按得很輕，像怕把那塊板按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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