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工匠棚開飯。
飯不是飯，是糊糊。
一隻鐵鍋架在低火上，裡面煮著碎根莖、舊糧粉和一點不知道從哪兒刮下來的菜乾。糊糊太稠，貼著鍋底，曹匠用木鏟鏟了幾下，鏟子邊緣帶出焦黑的痕。焦味上來，棚裡的人反而鬆了一口氣。
焦了，說明鍋裡還有東西能焦。
梁尺拿出半塊鹹菜。
那半塊鹹菜薄得可憐，顏色發暗，邊緣有白霜。他把它放在油布乾淨的一角，用小刀切。第一刀下去，鹹菜分成兩半；第二刀，西條；第三刀，七條。
聞簡看著。
她的表情像想說什麼，又知道自己沒資格說。
溫澈從廢校過來，帶了阿息退熱後的訊息。孩子燒沒全退，但能坐起來喝水了。小滿聽完，明顯鬆了一口氣，卻假裝不在意，蹲在鍋邊催曹匠快點。
曹匠說：“催也不多。”
小滿說：“多聞一會兒也算。”
周硯坐在一隻倒扣的工具箱上。掌心紅印還在，擰壞螺絲那件事沒有過去。梁尺讓他先吃，不是原諒，是因為下午還要幹活。
糊糊分到每個人碗裡。
聞簡拿到一小碗。她低頭看了看，裡面有兩截根莖絲，一點糊粉，還有一條最細的鹹菜。她過去吃過慈衡任務餐，也吃過壓縮營養膠。那些東西不好吃，但標準、乾淨、知道每一口有什麼成分。眼前這碗糊糊沒有成分表，只有一股煙味和焦底味。
她舀了一口。
第一口鹹得發苦。
她咽得很慢。
梁尺看她：“寫得出什麼？”
聞簡放下勺子。
如果按她熟悉的欄位，工匠棚的食物供應可以被寫成資源利用低效、營養結構不均衡、衛生風險較高。每一項都是真的。
可她剛剛吃下去的那一口也是真的。
那是半塊鹹菜被切成七條，是焦底糊糊被曹匠剷起來，是小滿多聞一會兒也覺得算，是阿息因為多一指水能衝藥以後，大家才敢把一點熱糊嚥下去。
“不能寫低效。”聞簡說。
梁尺問：“那寫什麼？”
聞簡想了很久。
“寫資源不足下的人工維持。”她說完，自己皺眉，又改，“不，寫他們把壞資源熬到能咽。”
曹匠笑了一聲：“這句像捱過餓。”
聞簡沒有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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