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尺說：“寫完了？”
周硯說：“寫完了。”
梁尺指著那桶渾水：“送去。”
周硯一怔：“送哪？”
“老井口。”梁尺說，“那是他們的水。你弄渾的，你送。”
桶很重。
半桶水不滿，卻因為泥砂晃動，提起來比清水更難穩。周硯雙手提著，掌心舊紅印被桶把壓住，疼得清楚。小滿跟在旁邊，一句話沒說。聞簡也跟著，她拿著本地記錄器，卻沒有把鏡頭對準周硯。
去老井口要走一段暗路。
路窄，地面不平。周硯走得慢，水還是灑了幾次。每灑一次，小滿就看他一眼。那眼神不是嘲，是算。他在算這桶渾水還剩多少，算周硯的錯誤還剩多少能送到人面前。
老井口那家住在管溝拐角。
一個老人開門。門只開一條縫，裡面有潮木味和藥味。老人看見桶裡的水，先看顏色，再看周硯。
周硯說：“我開錯旁路，泥砂衝進來了。這是你們今天的水。”
老人沒有罵。
他把桶接過去，手很穩。
“能沉。”老人說。
周硯喉嚨一緊。
能沉，意思是還能用。也意思是你犯的錯，我們要花時間等它沉下去。要少喝上面那層，要小心別攪，要讓孩子別急，要把泥留在桶底。
老人把桶放在牆角，又拿出一隻破碗，從上面舀了一點較清的水。
“下回別開。”他說。
周硯點頭：“好。”
小滿在旁邊終於開口：“你要寫。”
“寫。”
“寫老井口等泥沉，不要寫成水己送達。”
周硯看著他。
小滿的臉髒兮兮的，眼睛很亮。
周硯說：“好。”
回工匠棚的路上，桶空了，手卻沒有輕多少。
他在記錄裡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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