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袋潮紙是在舊排水井旁發現的。
紙袋被水泡得發脹，外層糊在一起，拎起來時滴滴答答往下淌。袋口扎著舊麻繩，繩結己經鬆了，一些紙頁邊角從裡面露出來，軟得像爛菜葉。
溫澈第一反應是燒掉。
“帶不動。”她說，“也看不清。”
她不是不珍惜紙。恰恰相反，她太知道潮紙的麻煩。溼紙會黴，會粘，會把本來還能讀的字拖成一團黑。遷徙路上每個人都缺手，帶一袋看不清的紙，就意味著少帶一點水，少扶一個孩子。
周硯卻蹲下來。
“先別燒。”
溫澈看他：“你背？”
周硯沒有立刻說能。
因為說能很輕，背起來很重。
他先開啟袋口。潮氣撲上來，有紙漿酸味，還有一點舊墨味。裡面有幾張手抄題，有幾頁水壓舊賬，還有一張像是孩子寫的名字表。字很多都散了，只剩黑影。
旁證標註：
“紙頁嚴重受潮。可識別內容不足。邊界：無法復原大部分文字，強行展開可能造成進一步損毀。”
溫澈說：“你看，它也說看不清。”
周硯說：“看不清也要記錄看不清。”
這句話來自廢校的錯題留白，也來自舊江北那些缺頁。看不清不是沒有。看不清本身就是事故，是水、遷徙、白門、恐懼和時間共同留下的證據。
聞簡蹲下，把袖口捲起來。
“不能展開，就記錄外觀、頁數、可見字、受潮狀態。”她說。
溫澈看她：“你現在連爛紙都想登記？”
聞簡說：“不登記，後面會有人說這裡沒有紙。”
這句話讓溫澈沉默。
周硯把潮紙分成三類。第一類還能看見半行字，第二類只剩印痕，第三類完全糊成一團。小滿負責數，他數到第七張時不耐煩：“看不清的也算？”
周硯說：“算。”
“那我寫什麼？”
“寫看不清。”
小滿翻白眼：“你們大人真會偷懶。”
溫澈把半截短鉛筆遞給他：“寫。”
小滿在一張幹一點的包裝紙上歪歪扭扭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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